亂馬二分之一

朋友邀我登山被秒拒,悻悻然問,「你想想自己最近一次的爬山,是在什麼時候?」心裡震動了一下,居然是十四歲以前的事。為何好動的我如此討厭爬山?我已經完全記不起來。是不是有一部分的我,其實牢牢抱著自己的喜歡與討厭過生活?

那一年,從自己討厭的事開始,我試圖重新審視自己人生的下半場,由跑步機連續快走二十分鐘出發。

先從網路上找到一套跑步健身計畫,(說是為美國總統所量身訂做的呢?)簡單自我評估後,開始耐心照表操課。從能流汗,到能放鬆,三個月後,居然如願順利跑完第一個九公里路跑。由慌亂、心虛、暗喜到開始相信自己可以從此一直跑下去,我的身體也發生一連串的變化。體重下降,身形輕盈讓我更勤於練跑,隨著體能上升,跑步時間增加,我的飲食、睡眠、工作和休息幾乎都以跑步為重心。每周練五天,每個月至少報名一次五或九公里的路跑,我設定一年後要完跑二十一公里,人生的「初半馬」。

我開始睡得愈來愈少。有時下班後夜跑,一天睡不到四小時,醒後很難再入睡。有時在捷運上站著打瞌睡,或是到站前一秒才驚醒下車。親近的同事私訊關心我是否生病了?那時以為只是放下自己的一個舊想法,卻開始頭重腳輕地陷入一種身心迷惑的漩渦。重新面對曾經的討厭而感受到的救贖,使我開始思索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執著與掙扎,是無解?不適合?還是不需要?

距離初半馬一個月,過度的操練身體,導致免疫系統全力反撲。右側臼齒的牙齦發炎,兩天內害我腫成豬頭,牙醫拿一筒三根手指粗的針扎進我的右臂,我痛得眼淚冷汗齊發,依然堅定要在復原後,繼續跑步。

只有跑步時,我才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脈動和呼吸,像雨水般流過頭皮和身體的汗,腫脹到斷脫的腳趾甲,從腳底一步步踩上腦門的痛感……氣力放盡的同時,當下自苦的其他困境,就隨著夕照的光影漸褪。或許我只是需要時間,重新面對曾被自己敷衍,或是被扭曲的自我。

起跑前在隊伍裡聽見,「今天這場比賽是近十年來唯一,沒寒流沒下雨,還很可能出大太陽的馬拉松日!」病後三周完全沒練跑,我閉起眼睛感覺身體正在溫和的風裡慢慢開展,手腳的關節滋滋發熱,十幾個月來的努力與痛快擠在腦子裡嗡嗡作響,起跑的一瞬,幾個禮拜累積的體能配合腎上腺素狂飆,我的腳步騰空感受著這擁擠人潮中,單獨的,巨大自由。

十公里後,未認真執行配速跑步的惡果浮現,體能迅速下降,我在漸漸拉長的人潮裡載浮載沈,盛開的陽光蒸掉身體的水分,只好暫停在路邊拉筋休息。兩分鐘後,一位女性盲跑者在領跑員的引導下也停下休息,我看著她熟練而毫無倦態的臉,忍不住打了聲招呼,「辛苦了!」她暫停了幾秒鐘,朝我的方向笑著回應,「只要方向對了,跑到終點就好開心,怎麼還會辛苦?大家加油喔!」

在我的馬拉松經驗裡,這場初半馬的配速無疑是失敗了。但在跑向終點的最後幾公里,身體的疼痛已經麻痺無感,是意志力陪著我跑到終點。兩小時三十六分,我親吻人生第一也是唯一的初半馬獎牌,確認這不是夢境的狂喜,是鼓勵自己與自己和解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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