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華獨領新文學──「五四」文化戰鬥的一翼
聯合文學 │ 2009-07-01 ◎謝其章
「五四」新文化運動像猛烈的旋風,咆哮的雷雨,苦寒的風雪,席捲著沉睡了幾千年的大地,震撼與蕩滌著億萬炎黃子孫的心。一場偉大的革命總會帶來新鮮的,出人意料的事物,作為「五四」文化運動戰鬥的一翼——新文化期刊以全新的面目出場了,文濤巨響,聲猶在耳,開拓者耕墾的第一畦犁痕,奠基現代雜誌新面貌的豐碑。
如今,這些掙脫了舊思想、舊文化、舊禮教桎梏的新文化期刊,已成為公立圖書館、私人藏書家,甚至海外文博機構重金懸購百計求之的珍本典籍,它們的文獻性、珍罕性、藝術性已可與古書善本比肩而立。作為一項寶貴的文化遺產,雖然年代較近,但是對它們的保護和搶救工作,應該是很緊迫了,因為印製現代期刊的紙張其壽命只有大約五十年的期限,許多珍貴的絕版雜誌由於保管不善,風化殘損得很嚴重,這裡面最最令人痛心,也是無法挽回的損失是──一本雜誌的封面的喪失,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藝術損失的不可彌補性就越凸現出來,逼迫得不少圖書館已將這些印數少、封面精美的新文化期刊納入專室專管,再不像過去那麼輕視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借閱比較困難了)。最近有一家「五四」新文化研究的機構,準備出版一本大型的新文化圖書書影圖片的畫冊,以圖為主,配以簡明扼要的文字說明,宗旨是展示上世紀前半葉新文化圖書的風貌,為偉大的五四運動九十周年獻禮。這項工作開展以後,才發現困難重重,雖然動用了公立圖書館及私家藏書的力量,可謂大索天下,但是離既定的目標尚遠,他們碰到的最大困難是入選的圖書的書況不理想,如今是讀圖時代,圖片不好看,效果是要大打折扣的,讀者要看一張美麗書衣,他們要看到新文化運動所帶來的耳目一新的圖書形象。
今年初春,五四新文化九十華誕前夕,在北京結識台灣舊香居書店主人吳雅慧小姐,一起吃了兩頓飯,雖是初次見面,卻無生疏之感,共同的話題使我們一開始就大談書、書、書。飯桌上吳小姐送了我們每人一本《三十年代新文學風華》,只是翻了一翻,這些自視甚高的新文學絕版書收藏家們就叫了起來,「啊,舊香居能拿出這麼多舊書,不會吧。」「以前可從沒聽說過呀,只知道秦賢次多。」一時間,菜也涼了酒也冷了,風華獨領新文學。席間,吳小姐說到七月份台北將舉辦一場大規模新文化期刊展覽,以此種方式紀念新文化運動九十周年。
吳小姐回台北後按約定電傳過來《新文化刊物展覽目錄》,其中新文學期刊175種,晚清報刊25種。看到這份目錄,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有多少是我有收藏的,有多少是我失存的,不知有多少人與我同一心理。我做蒐集民國文學期刊二十年了,成績如何,這本目錄倒可看做一次考試,雖不像張愛玲所稱「大考的早晨,那慘澹的心情大概只有軍隊作戰前的黎明可以比擬。」盤點一過,展品175種敝藏約存130種,按學生成績計分,可得八十分也。還有一種考核標準,整份雜誌求之不易,退而求之,就該是創刊號,如果這175種都是創刊號的話,那意義就不一般了。
期刊的特性決定,是孤零零的單本,還是一本不缺的整套,茲事體大。展覽的要求只是品種多樣,沒必要把一摞一摞的全套雜誌都搬上陣,而爭取從頭至尾一本不少的大全套,則是私人藏家的終極絕殺,此情形集郵可以比擬。有的早期期刊,不能奢望攢齊全份有個一兩本即足可炫耀耳。譬如號稱「新文化第一刊」的《新青年》,老一輩的藏家僅聞阿英先生藏有一套,後來者未知誰有此能量(沒有全份,有第4卷第5號亦夠光榮,蓋此期揭載白話文小說第一篇〈狂人日記〉,乃歷史座標也)。此回大展驚見《新青年》身影,新文化九十嘉年,少了它,畢竟不完美。《新青年》一九二○年代即有重印本,現在重印本也是珍稀難覓了。近聞有出版社全份63期重新影印《新青年》,惟只印九十套,令人費解。雖說有暗合新文化九十周年之意,可是奇貨可居之心亦昭然若揭,定價一定低不了,利用歷史紀念的機會撈利益,不妥。說到後印本,有一個版本問題需要說清楚。不少珍罕期刊,後來都有複製本,年深歲久,紙墨老化,竟與原本形同孿生,殊難辨雄雌。舊書賣買,此類糾紛時有,你說是原版,他說是影本。以我之經驗觀察,本展之《我們》、《質文》、《太陽月刊》、《大眾文藝》諸刊為複製本的機率甚高 ,好在展覽只是為了說明「歷史上曾經有過這本雜誌」,並無他意。
新文化運動的前夜,已經萌芽了封面革命的騷動,只不過這種騷動最初卻是由「鴛鴦蝴蝶派」文人們搞起來的,他們最早地顛覆了一成不變的素面朝天的古書書衣的樣式,他們將才子佳人搬上了封面。一九一○、二○年代的「鴛蝴派」書刊大都是請名畫家專門畫封面畫,不用現成的照片充封面,在攝影技術還沒有大普及之前,手工繪畫仍是封面裝幀最主要的技術手段,尤其是在照相封面氾濫的今日,更加感覺手繪封面的可貴,手繪封面在今天,可稱之為「失憶的影像」了。雖然手繪圖畫千人千面,一式一樣,但也難免掉入題材重複與雷同的老套老框之中。我們今天能很方便地欣賞到著名畫家丁聰畫的封面,可是丁聰的父親丁悚先生才稱得上中國封面畫家的先驅,他為《禮拜六》畫的封面,這個張開雙臂的小怪人像不像今天科幻片裡的外星人?丁聰說他家裡沒有保留下一張他父親的畫作,如今只能在舊書刊上見到了。日本一位裝幀設計家說:「書既可讀,亦應可愛。」這可愛的封面有時候簡直就是裝幀的代名詞了。許多極罕傳的雜誌,只是由於封面的缺失或殘損,價值便失去一大半,甚至多少錢也無人問津了。
另有一個提問,本展為新文學期刊展覽,展品雖稍可寬泛,可是混雜進來一些與「新文化」毫不粘邊的刊物就應商榷了,甚至還有「新文化」對立面的東西。對立面有一好處,可以窺出當年新文學與舊文學兩軍對壘,鏖戰之口誅筆伐,之腥風血雨,但是另需在文字說明上下一番功夫。還有譬如《文帖》、《風雨談》、《碧流》、《雜誌》、《古今》這些出版於日偽佔領上海時期的刊物,其背景之複雜一句話兩句話是說不清楚的。
許多名作家的成名作,最早是發在雜誌上,我們稱這樣的雜誌叫「首發刊」。譬如張愛玲〈天才夢〉最先發在《西風》第48期,《西風》是綜合性刊物,時過境遷今天看來已不甚重要,惟這一期因了張愛玲的緣故,自當另眼相待。本展有《西風》(合訂本)上展,惟不知〈天才夢〉在麼。「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千古名句,不可或缺。我是「張迷」,搜羅張愛玲初發刊用力最勤,四九之前的初發刊幾乎無一遺漏,〈天才夢〉僅以五元低價入藏,為本人《張愛玲初發刊大全集》之得意戰例。展品中有兩種《紫羅蘭》,兩種都是周瘦鵑主辦,一種出版於一九二○年代,另一種四○年代出版,後一種因刊載張愛玲〈沉香屑:第一爐香〉而格外重要,這裡講講我得到它的艱難歷程:
《紫羅蘭》本來就一鴛蝴派小雜誌,只因有了張愛玲的〈沉香屑:第一爐香〉而名聲大噪,我曾於北京西單一舊書店見一全份(18期)紫刊,標價竟達6000元,我是此店的老主顧,可享八折待遇,八折的話是4800元,還是貴。在「為了張愛玲而下狠心買」與「嫌這兩爐香太貴而不買」之間猶猶豫豫過了好幾年,這家地處燈紅酒綠鬧市區的舊書店的這套紫刊倒還未售出(於此可知,為了張愛玲而赴湯蹈火如我者,沒有),但價錢又調高至9000元,哀莫大於心死,徹底與《紫羅蘭》告別吧。整份《紫羅蘭》買不起(這就是我的不是了──凡有張愛玲文字的雜誌必求整套無闕不可),還有一路可走,〈沉香屑〉於紫刊2至6期連載,周瘦鵑大發「深喜之」感慨的〈寫在紫羅蘭前頭〉在第二期(還沒有哪一位編輯像周瘦鵑這樣為無名的張愛玲說了這麼多美好的話。柯靈的好話是事過境遷以後說的)。搜羅到這幾期的紫刊,也該算收齊了張愛玲的〈沉香屑〉。思路為之一變,機會隨之而來,我只用了前述價格的八分之一就圓了沉香夢,收書之日,我寫了一張紙條夾在第二期的《紫羅蘭》裡──「含混著上海里弄閣樓霉潮氣味的紫羅蘭已全無一點花的芬芳。」
「五四」運動爆發,一朝驚醒千年夢,革命的浪潮也波及到了書刊裝幀領域,《青年雜誌》的封面,改革後的《小說月報》封面等等一批新文化刊物的封面,完全表現了與舊文化決裂的意向。聞一多先生早就對鴛蝴派不滿了,「那些美人怪物的封面,不要說好看,實在一文不值。已有人批評了,我不必講。其餘完全沒有藝術的氣味也不必講了,只把最壞的提一提。」魯迅先生更是衝鋒在最前沿,他身體力行地設計了許多足可傳世的書衣之作,他不遺餘力地引進外來裝幀藝術,他嘔心瀝血地培育新一代書籍裝幀藝術的骨幹力量。魯迅的工作態度是極其認真的,他不僅為一本書設計一張封面,他還將裝幀的全部內容──扉頁、字體、正文排版、版式、紙張、裝訂等一系列工序,仔細推敲直至滿意為止。《莽原》的封面,原來是上面印刊名,下面印目錄,魯迅則認為「目錄既在邊上,容易檢查,又無隔斷本文之弊。」並親自重新畫了樣式。
現在我們如果開列一個標榜中國期刊史的書衣名作的名單,下面這些是不能遺漏的:魯迅裝幀的《海燕》、陶元慶裝幀的《語絲》、司徒喬裝幀的《莽原》、豐子愷繪封面的《我們的六月》、葉淺予畫封面的《清明》、丁聰繪封面的《人世間》、張光宇繪製的《萬象》、陳之佛繪製的《東方雜誌》;此外,這些美術家名字也同樣不該遺漏:錢君匋、曹辛之、莫志恒、葉靈鳳、孫福熙、鄭川谷。大量的書衣並無圖畫,用的是名家題寫的書法,顯示的是中國水墨功夫的另一樣風采。將這些神韻各異的書衣聚攏起來,無疑是一道美麗奇特的藝苑風景線。老舍先生這樣描述理想中的封面──「素的與花的相間,半年素,半年花。素的是淺黃色或乳白色,由有名的書家題字,只題刊名也好,再寫上一首詩或幾句散文也好。一回一換,永不重複。花的是由名畫家繪圖,中西畫都可以,不要圖案畫。一面一換,永不重複。封面外套玻璃紙,以免摸髒了字畫,每期封面能使人至少出神地看上幾分鐘,有的人甚至於專收藏它們,裱起來當冊頁看。」(〈理想的文學期刊〉)現在我們看到新文化期刊展覽,無疑是一堂可貴的實物觀摩課。
新文化期刊是文學藝術的百花園,是記憶的化石,是文化的遺珍,是歷史的剪影,是人世的片段,是藏家的珍愛。莫道是,看盡了人間的繁華起落,燈火闌珊,光影掩映,還存有書刊的衣裳這樣的藝術形態;這樣的一抹風景令人留戀。
編按:舊香居最後決定展出201種新文學期刊,25種清末報刊。
◎作者簡介
謝其章
上海出生,久居北京。近年勤於撰述,出版多部藏書藏刊的專著。計有《漫話老雜誌》、《舊書收藏》、《老期刊收藏》、《創刊號風景》、《創刊號剪影》、《封面秀》、《夢影集──我的電影記憶》、《「終刊號」叢話》、《搜書記》等。另於報章雜誌發表文章九百餘篇,多涉獵文壇舊聞掌故,對提升古舊期刊的版本地位出力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