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挑動了我的心弦
聯合文學 │ 2009-07-01　◎吳興文

看多了華文世界的書話作品，總覺得缺乏某種情趣。直到農曆春節，讀完過去台北誠品書店古書區同事、陳建銘翻譯瑞克‧傑寇斯基（Rick Gekoski）的《托爾金的袍子──一個珍本書商的私密告白》才得以釋懷，原來是缺少了珍本書商交代其從業的經驗。
並非我們沒有書商夫子自道的作品，而是吾國一向為賢者避諱，所以像孫殿起的《販書偶記》，只有羅列他經手書籍的目錄，它的功能最多只是《四庫全書總目》的續篇；重在輯佚而已。就連民國初年梁啟超資助王子霖三千元的藻玉堂，新中國成立後仍然和名人來往，如康生、郭沫若、胡繩等，並成為故宮博物院和歷史博物館的善本書顧問，身後出版的《王子霖版本學文集》三冊，除了《古籍版本學》和《古籍善本經眼錄》，此外就只有論文、日記和信札了；主要是以學術價值為主。
傑寇斯基也非簡單的人物，一九四五年出生於美國，堂堂牛津大學的文學博士，曾在大學任教多年，直到一九八二年轉行為珍本書商，專門收售二十世紀重要著作的首刷版及手稿。本書肇始於英國國家廣播公司第四台的帶狀節目「珍本‧奇人」，經過更動、改寫而成。可不是一般媒體的八卦，完全是一個珍本書商的私密告白，而且貨真價實、妙語如珠。使我聯想起本雅明在《單行道‧郵票交易》的一段話：

眾所周知，有些收藏家只關注蓋了郵戳的郵票，而且，這樣的人還不少，因此，不難相信，只有他們才洞察奧祕。……誰想去深入鑽研這些郵戳，就必須像一位偵探那樣去掌握有關最臭名昭著郵局的信息，就必須像一位考古學家那樣掌握面對最陌生地去重新建構其他輪廓的藝術，就必須像猶太神祕教徒那樣掌握整個世紀的紀事年表。

看完本書以後，想必也會有同感。
先看他在〈紅塵過眼羅莉塔〉中的描述，待售書目被他的客戶格雷安‧格林看到後，馬上寫信告訴他：自己有一本納博科夫簽贈給他的奧林匹克版《羅莉塔》，即這行所謂的「關聯本」──作家本人親筆題贈給另一位名人的書。而且是真正的一九五五年在巴黎的首版，不像他在待售書目中一九五九年的英國首版。格林不但是名人，而且《羅莉塔》在巴黎出版後，以實際行動幫助納博科夫，促成該書在英國出版，所以這本書落款日期於英國首版出爐當天；假如是巴黎首版當天就更值錢了。這本「關聯本」被傑寇斯基以四千英鎊買下，隔日馬上以九千英鎊賣掉。一九九二年以一萬三千英鎊買回，旋即轉手給紐約某收藏家。二○○二年在佳士得拍賣，以二十六萬四千美元成交。
我也有一本「關聯本」：俞平伯《雜伴兒之二》，作者題贈給錢玄同，可惜它沒有落款的日期。而且假如題贈者是為這本書寫序的周作人，那就更值錢了。不過它也從二十年前的幾十元，到目前為止，至少值一萬元以上了，假如送到拍賣會可能不只這個價位。所以儘管現在網路書店，包括二手書、甚至珍本書都那麼發達，但是有關珍本書的行情，似乎愈來愈有喬丹效應，觀乎近年來張愛玲、周作人的著作屢創新高，特別是今年三月北京某場古籍拍賣會，將周作人譯《炭畫》的關聯本（簽贈給川島夫婦，並有落款日期，與該書出版日期接近），不計傭金，以三萬五千元人民幣成交，便可知此效應。
有趣的是，他在〈我知道你不知道的兩年後〉，提到前面曾經賣他《羅莉塔》的格林，賣給他連天底下最翔實可靠版本紀錄《劍橋版英國文學書目》，漏收格林自己開的羅塞歐出版社出版的情詩集《兩年後》兩本，格林和他的情婦凱薩琳各互贈一本，後來兩人分手了，都賣給傑寇斯基。由於《兩年後》只印二十五本，所以成為某些人競逐的目標。雖然站在衛道者的立場，編纂格林著作書目的學者、為格林立傳的作家，甚至那部德高望重的《劍橋版英國文學書目》，全不把這本格林自印、獻給情人的詩集放在眼裡，但是我國在清朝末年到一九四九年以前，就有很多類似格林這種自印的私家版；例如：梁宗岱為了追求第三任妻子甘少蘇，在抗戰期間自印的愛情詞集《蘆笛風》，記述心聲：「世情我亦深嘗慣，笑俗人吠聲射影，頻翻白眼。榮辱等閒事，但得心魂相伴。」更值得我們去收藏。
不過做這一行也有風險，例如：〈麥田捕手要告我〉。眾所周知《麥田補手》的作者沙林傑，很少公開露面，幾乎從不接受任何採訪，連他的親朋好友，也極力維護他的隱私。事情發生在傑寇斯基的朋友伊恩‧漢彌爾頓為沙林傑作傳，當全書進行到最後一校時，沙林傑突然對漢彌爾頓提起告訴，指控該書擅自引用他寫給朋友的書信內容，侵害到他的著作權。後來漢彌爾頓把撰寫沙林傑傳記整批相關的資料，包括信札、錄音帶、訪談謄錄稿、筆記、手稿、訴訟文件等，都賣給傑寇斯基，結果一樣被沙林傑追訴。傑寇斯基希望以沙林傑《麥田捕手》的簽名作為交換，沒想到被對方的經紀事務所拒絕，最後只好認賠殺出。
書中最八卦的，當然是〈哈比人文壇竄紅始末〉文中，提到的托爾金學士袍，是傑寇斯基在讀博士學位期間買到的。一九八三年春天他推出第二期書目時，把它列入其中。沒想到有人告訴他：還有詹姆士‧喬伊斯的吸菸服、D‧H‧勞倫斯的內褲、葛楚‧史坦因的胸罩，這個人後來還在《倫敦時報文學增刊》，將作家服飾在市場流通情況寫成文章。但是傑寇斯基後來不敢把同時買到的托爾金的皮鞋列進目錄，只列入過希薇亞‧普拉斯兩歲時剪下的一綹頭髮，否則這本書就會更加有看頭了。
說到這裡，只是舉了全部二十篇裡面的五分之一，就已經讓我浮想聯翩，也很想像傑寇斯基一樣，改行去做珍本書商。同時，讓我想起本雅明〈開箱整理我的藏書〉的一段話：

藏書一旦離開了私人藏書家也就失去了意義。即使公共藏書會更受社會歡迎，在學術上也更為有益，但藏書只有在私人那裡才真正物得其所。

假如所有藏書家都把藏書捐給圖書館，不但書商沒有舊書可賣，恐怕私人收藏家都會愈來愈無趣了，更少了這麼多奇聞軼事流傳人間。


◎作者簡介
吳興文
兩岸三地著名的藏書票收藏家，現已收藏有一萬多枚藏書票。著有《票趣：藏書票閑話》、《圖說藏書票》、《藏書票的世界》、《我的藏書票之旅》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