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正典的抗焦慮處方
張老師月刊 │ 2009-06-28　文＝楊雅亭．攝影＝黃念謹

５月底的陽光白花花地閃耀，H1N1新流感病毒是否也隨著熱浪蒸發呢？擁擠的捷運車廂，人們自在地攀談，不見口罩的蹤影。
說時遲那時快，一位老伯伯突如其來地打個大噴嚏，嚇得原本專心K書的學生，頓時轉身看了一眼，隨即又埋入書本的世界。此時隔幾個座位的老太太，好心地問候老先生：要記得去看醫生啊！
車廂恢復既有的秩序，看書的看書、閒聊的閒聊，發呆的發呆……。


焦慮，為什麼？
新流感的焦慮好像慢慢消退了，然而人們對未知的病毒恐慌卻始終存在，我們回想起不久前的新聞畫面，在病毒沒預警地席捲下，墨西哥市沉寂了，酒吧關門、足球場空蕩蕩……，街道不見親友親吻式的問候，而是掛著口罩互道平安……。緊接著，鏡頭轉回台灣，首度的封校停課事件，防護人員挑燈夜戰、消毒校園……。那陣子，我們開始有些惴惴不安，尤其當新流感與SARS的集體恐慌記憶，非理性地貫穿連結，腦內的負向神經元激活了，我們深怕自己就是下個感染者。但焦慮真的無益於健康嗎？焦慮與免疫力之間又存在什麼樣的關係？
這天我們採訪了台安醫院精神科主任許正典，他告訴我們適當的焦慮有助於健康，當身體出現預期性的焦慮，免疫力也隨之提高；也就是說，免疫系統會隨著焦慮的情緒，喚起抗壓力賀爾蒙，群起對抗病毒。
然而焦慮如果縈繞不去，免疫系統會頓悟到焦慮原來是個「假訊號」，抗壓力賀爾蒙於是驟降，此時身體難以適應賀爾蒙突如其來的變化，而覺得注意力無法集中、失眠、食欲不振、神經衰弱、害怕人群等自律神經失調的現象；此外，還有交感神經會過度亢奮，諸如手抖、冒汗、心悸等徵狀。
許正典也觀察到，從焦慮發作到免疫系統衰弱，大約是三到六個月；也就是說，患者通常在傳染病大流行後的三個月，開始會覺得身心俱疲。


焦慮飆至極點，也代表要下降了
那麼我們要如何阻隔不健康的焦慮呢？許正典建議，不妨試試認知療法，透過扭轉負面的認知，帶動情緒的轉變。以新流感為例，當媒體以聳動標題：「校園全面封鎖　全校消毒七天」學生家長自然會擔心孩子的生命安危，唯恐重蹈SARS的隔離效應。
但這樣的訊息完備嗎？我們必須檢視想法的合理性；比方說，兩者雖然都是透過呼吸道感染，而且被世界衛生組織列為同層級的管控，但是新流感不像SARS地失控，且目前已研發出疫苗，在亞洲更未造成民眾死亡。
只不過，焦慮症患者很容易陷入缺乏現實基礎的非理性思維，不自覺地擴張負面訊息，導致焦慮無止境地蔓延。4月底，台灣尚未進入警戒狀態，有些焦慮症患者已紛紛自我警戒了。許正典回憶，有一位慮病症患者，更是全副武裝地來看診，臉上掛滿層層口罩，整張臉都快消失了。「會不會保護過當？」許正典忍不住笑問著，患者搖頭說：「沒辦法，我就是買不到N95口罩！」
「暴露，不反應」是許正典提醒的認知療法基本原則，允許自己暴露在焦慮及恐懼的情境，正視恐懼，直到焦慮淡去。而「洪水法」的醫治方式，患者會擔心完全進入極端焦慮的情境，情緒因此失控，於是他也建議不妨透過「系統減敏感法」的方式，以漸進的方式調整焦慮強度，讓患者逐步面對焦慮。
害怕情緒失控、崩潰，是焦慮症患者最深層的恐懼，但許正典分析，情緒的本質是呈現坡度的變化，「當焦慮飆升至最高點，就會慢慢消退，患者會感受到情緒被釋放的快樂。」只是過程中，我們必須耐心地重建健康的認知態度。他打個比方，慮病症患者必須重整認知，要深信身體內在的抗體，少洗一次手，不可能出現致命的危險。
「頭過身就過。」許正典以流利的台語唸出俗諺，換顆腦袋（想法），我們身體也不易隨之起舞，一步步地超越負向認知，累積足夠的自信，就能夠掌控負向情緒。


承認、承受、享受，一切便都會過去
然而短暫的新流感風波，是否勾引出患者昔日的SARS創傷記憶呢？許正典點點頭，同樣在4月，有一位婦人看診時表示，午夜夢迴，丈夫、孩子在SARS期間被隔離的慌恐記憶，像一道道幽深的暗潮，失眠、害怕人群等徵狀全然湧上，她很擔心新流感危及家人的安危。
同樣是認知療法的練習，許正典告訴婦人三大原則：首先，理性地認清SARS與新流感是兩個獨立事件；其次，勇於與家人分享焦慮的心境；最後，讓生活回歸正常。如果難熬失眠之苦，不妨先透過藥物紓緩情緒，佐以心理治療。「要相信自己的相信。」許正典強調，認知療法最重要的是要深信，一旦決心面對焦慮，念頭改變了，就可以建立健康的生活態度。
說到此時，我們更是好奇地想知道，身為醫護第一線的醫師又要如何面對傳染病的焦慮？「一切都會過去。」許正典回想起在SARS爆發時看診的口頭禪，他經常如此與病患相勉勵。他會向病人吐露自己的擔憂，舉凡憂心身陷和平醫院的同學安危、焦慮自己也可能染病、惶恐死亡就像一張無形的網，不知道何時會捕捉到親友……。但妙的是，說出焦慮後，醫生、病人都舒坦了，因為自在的醫病關係，是復原的最大力量。
「承認」、「承受」、「享受」，那是許正典領悟到的轉化焦慮祕方。他進一步說明，所謂的「承認」，就是透過訴說，坦承內心的焦慮。「承受」，即感同身受，讓彼此知道，我們是處於相同的焦慮狀態。「享受」則是最高境界，他開玩笑說，當然不是指享受傳染病的好處，而是享受心靈交會的時刻，因為疾病而看到更開闊的生命風景；好比有些病人在治療的過程中，激發出新生的力量，由絕望轉而勇敢地面對生命的焦慮。百般人生滋味的咀嚼，才是生命的真諦。
訪談後踏出醫院，陽光依然閃耀，對於疾病的焦慮卻似乎淡了。或許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人們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遇見什麼樣的變數，但只要相信內在的力量，總有一天，一切都會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