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向靈感的原鄉

《聯合文學》為這期的主題到台南拍照,宛如一支外景隊,我像個跟班,跟了幾個地點,也責無旁貸要支持一下。到台南,土地很親切,像要穿過時間到達一個曾經藉以吸取養分的土地。文學與地景存在的關係可以密不透風,也可以點到為止。當地景化為文字時,它可能擴大也可能縮小。土地一旦成為文學,我一直以為它就脫離了真實,在文學裡獨立存在了。但我們不免緬懷化為文字之前的源頭。

◤遊潟湖◢
跟著《聯合文學》的「旅遊隊伍」來到潟湖,可以說是一種複雜的情緒。坐船遊湖是近年新開發的產業,固然可以讓遊客了解潟湖風光,導覽員也很賣力講解湖中插蚵捕魚的相關知識,但對在湖邊度過童年歲月的我而言,頻繁的馬達遊艇,對湖中生物是驚擾,對水質也沒有貢獻,且那湖中還養著極需乾淨水質的蚵。

這天的水位並不低,我仍很驚訝潟湖變小變淺,導覽員說可能將來就乾涸沒水了,這我是相信的,過去那像海般的廣大湖面不再波濤湧動,外圍的沙洲也樹木高聳如陸島。由溪流挾帶來的泥沙往湖底屯,潟湖已由兩百年前面積占一萬五千公頃的台江內海縮小為只有一千六百公頃的平靜湖泊,民國三、四十年時還能容中型魚船進出,五十幾年時,魚船便難以行駛於淤積的河道,河岸人家廢了魚業,只做湖面的筏船捕撈,如今湖更淺,魚蝦也不豐富,潟湖的前景堪慮,也難怪湖邊的觀光產業興起, 再不觀看,將來就不知潟湖為何物了。

我們輕易到達網仔寮汕沙洲, 走木棧步道穿林來到沙洲的另一邊, 沙灘過去即是台灣海峽。這片沙洲平時只在地圖上看到, 童年時, 大人也不會帶孩子抵達沙洲地, 那一直存在幻想中的沙洲輕易踩在腳下, 具實到沒有想像的餘地。若不是觀光船帶來的人聲, 這裡應該寧靜得只有風浪走過。

◤台灣鹽博物館◢
台灣在民國九十一年即向曬了三百三十八年的鹽業說再見,為了紀念這段台灣特別的產業,在當時台鹽林亞孫顧問的奔走下,民國九十四年成立了台灣鹽博物館。林顧問一生奉獻台鹽,《鹽田兒女》見報連載的第一天,他即積極聯繫上我,對有人以鹽田為背景寫小說, 感到激動和感動。他對鹽田有深厚的感情,完成博物館的建立,是他在鹽業告終後最大的心願。

本館旁邊有座鹽山, 成立之初, 晶鹽如白雪, 而今泥灰,我以為來到月世界。所有鹽業風光如今只剩下工具展示和圖片說明, 陳列在館內, 以及館外那一象徵鹽堆的鹽山, 作為觀光客可能到此一遊留下粗淺的印象, 但對真正在鹽田上工作過的鹽工而言, 那一座鹽山如何能表白他們擔著沉重的晶鹽往鹽堆堆放時的辛苦?

雖然我站在鹽山前拍照,如同觀光客,但這物象化的景致已打動不了我。我心中的鹽山是無數座,在鹽業消失的此時,已無法以一座鹽山取代。這座是觀光客的。我和那些曾經在鹽田地上生活的人一樣,沒有一座觀光性質的鹽山可以取代真正的鹽山。我心裡的鹽山有豐富的色彩變化,有人們生活的情感在那上面,也歡喜也悲傷。

◤小村◢
離開鹽博物館後, 趁天色未暗,我說,到我住的小村吧。那才是我真正在《鹽田兒女》中作為地理取材的地方。

童年只有一個,童年的內容也只有一個,這個潟湖邊小村的童年歲月是人生珍貴的一部分。在都巿成長的過程中,我一向將小村拋諸腦後,心想,那小村真是偏僻到不能再偏僻的一個遺世獨立的所在,完全跟不上現實生活的腳步。但它有一天躍入心中,成為寫作取材的來源之一,而且反覆出現在作品中。原來童年才是人生的第一本書。而我慶幸擁有一個天高地闊,無拘無束,安靜到人的聲音變成清晰且珍貴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