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噹,叮叮噹

除了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超商,陳春耕很少注意到自己住的這棟大樓底下有哪些商家,他不喜歡住商相混,但在這半鄉半城的邊陲地帶,人人抓緊縫隙求生存是免不了的,早餐車、麵食攤、快炒店,每天早晚輪流佔著騎樓當廚房,刻不停歇搶收周邊百戶人家的消費力。陳春耕偶而為買些點心、飲料走進超商,總難受於那些爆炒的油煙火舌而加快腳步離開,若非那日聽見幸姿,他決不可能停下來,注意到在一片口腹之慾的凌亂桌椅之間,自家樓下竟還有著一間美髮屋。

陳春耕自少年以來就不懂女人為何能把化妝、整髮之類行徑堂而皇之暴露於大庭廣眾,沒想那天撞上他的正是身套圍布,頂著滿頭髮捲,且還包了保麗龍把自己搞得像微波爐送出來的爆米花女人,她只管手機收訊,看也不看周遭從美髮屋猛地推門而出:「喂,喂,你大聲點,我聽不見……」

女人打從陳春耕右臂橫擦而過,把他手裡捧的關東煮撞翻落地,濺起來的熱湯連他的西裝褲都打濕了。

他怎麼可能不來氣,偏偏女人渾然不覺,逕直往外走,找到滿格點繼續講:「出差就出差嘛,我什麼時候跟你鬧過脾氣……」

私家事,打情罵俏,陳春耕心裡火苗愈發燒旺,他討厭肆無忌憚講手機的人,他忍不住想跟她理論一番,至少給她看看那碗熱湯的慘狀。他如同一隻鼓漲的河豚原地等著,邊等邊聽進了女人的嬌氣酸溜:「放心,你全放心,我怎麼可能忘記,包管給你辦得妥妥當當……」

他起了狐疑,心裡揪緊,豎直耳朵,他聽過,應該聽過,這聲音從哪兒來?

這時,女人掛了電話,回過身。陳春耕由氣轉成了愣,好面熟,他在哪裡見過她?

女人隨性瞄他一眼,然而,很快,又把眼神調回來,在陳春耕覺察之前,眨眼送出了一個微笑───

是幸姿。他記起她的名字,腦中大浪呼嘯而上。

那是為多美進退兩難的時光,然而卻有幸姿。當他落入懊惱而羞辱的低谷,幸姿給他咖啡、水果、巧克力;當他埋頭吃著她買來的便當,她理了他桌上的雜亂,抽出CD問這是誰的音樂;他再怎麼低落不講話,幸姿還是甜膩說哪個老師發了脾氣,哪個研討會很精彩,聽說哪部電影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