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噹,叮叮噹

「欸,我們要不要去看?你老待在宿舍幹嘛,K書也不用K那麼久,我們去看吧,走啦,走啦───」

「否則你載我去天母玩吧?你吃了我這麼多便當,總該知恩圖報吧,不騙你,天母很好玩的,走啦,我帶你去好玩的地方……」

直到現在,幸姿的聲音似乎還存在他腦裡哪個角落,閉上眼睛,輕輕召喚就又聽見。當時他怎麼可能不明白幸姿心意,他也幾乎就要動搖,然而又知道是替代,他看不開多美的愛在哪裡?她沒愛他,但她也沒說她不愛他。是的,他在狡辯,他當然知道愛情沒道理亦無勝負,偏偏自己跌進了賽局,就是沒那麼容易退場,他固執地要再比下去,固執地要加延賽事,那樣不快樂的固執之間,幸姿出現,呼喚他,干擾他,三天兩頭,宿舍牆上電話鈴鈴作響,要不一路叮叮噹噹走到他床前。

「欸,醒醒。」這是幸姿最常對他說的話:「欸,醒醒,你醒醒」。

他臉也不洗,衣服也沒換,看幸姿一身時髦打扮在男生寢室裡進進出出,她的脂粉氣,她的背包項鍊與手鐲,叮叮噹,叮叮噹,她健康的小腿,玻璃絲襪,以及每次都像剛從美髮院整理出來的卷燙秀髮。

「欸,醒醒。」 她拍拍他, 眼望著他,甚至故意挑逗著他。

他沒想過再遇見幸姿,這些年,他甚至把她忘得乾淨。他損耗得厲害,延長賽怎麼打還是零比零,誰也沒得分,提到關於愛的話題,他疲憊甚至感到厭倦。怎麼也沒想到,現實世界裡,幸姿就住在這麼近的地方,而且,重新開始,竟然這麼容易。

再不需要煞費周章,只消一些若有似無的默契,幸姿開始知道怎麼搭他便車,漫長的城郊距離,滯塞難行的車陣,幸姿不喜歡沉默,扭開廣播頻道,聽他們都需要知道的財經新聞、政治笑話、兩岸情勢,各類緊促、狎笑、虛擬、科幻之聲,塞滿車內空間,不留任何讓人感到尷尬的縫隙。幸姿把手放在他腿上,他也回握她依舊細嫩的掌心,曾經橫亙在他們之間生澀不知如何跨越的距離,現在變得那麼簡單,過去她所等待那些沒有發生的親吻、擁抱,以及更多的親暱與放肆,近在眼前,只要伸過手去,便觸及了。

說不清楚哪個開關被啟動,他竟如此熾熱於幸姿的身體,然而,愈是走向快感,他心頭就愈湧出無以名狀的悲哀,一種陰暗的恐懼,不是占有,而是吞噬,不是被對方吞噬,而是彷彿自己要將自己吞噬,憤恨與孤獨推擠著他,他在跟自己打仗,在攀上高峰之前,他既放縱又混亂,不知自己心裡身裡到底埋著什麼樣的傷痕與污漬,他想全盤翻覆,想設局重來,想蒙著頭喊不打了不打了,賽局就到這裡結束吧。

疲累至極,他想馬上睡去卻不能夠,幸姿有時察覺到什麼而靜靜撫著他的背,但這也有那麼一絲使他感到可恥,他們起身,宛若老手到廚房裡喝掉點什麼,然後,站在陽台上抽一根菸。那個時刻,如果天色清明,陳春耕幾乎可以看見自家陽台的白色紗窗。幸姿沒問過多美的事,兩人提的多些反倒是幸姿的先生,一個掌握先機的台商,分棲兩地,各有各的自由與底線。幸姿和這個城市裡的很多女性一樣,適度的兇悍與柔媚,適度的禮節與謊言,比如說,幸姿不是不愛她先生, 她只是迴避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