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6):龜裂

那年大地震的時候,妳的房間只出現輕微的龜裂,沿著牆壁開出一道黑色條紋。花瓶砸到地上,沒有受損。妳不了解受損。童年時代,妳經常坐在椅子上對著那條縫發呆,裂紋讓牆壁凸起,輕微歪斜。那時妳不需要自己的房間。

妳的房間和大妳一歲的姐姐一起。妳在被瓜分的房間裡寫國字作業,睡眠,跟還很小的姊姊玩耍,吵架,和好後繼續玩耍。睡前關燈,妳們並排平躺,姊姊連珠炮似地說話,妳嗯啊嗯啊就睡著了,突然打呼。姐姐想在天花板貼螢光星星,妳無可無不可,十歲的妳不戀物。國中之後分房,妳開始擁有物理概念上自己的房間。妳的房間是家中最小的一座,窗戶被切開,一半正對後陽臺,另一半花臺。母親常在後陽臺洗刷物品,妳開窗跟她說話,說完就把窗簾攏上。炒菜時,房間也會聽見劈哩啪啦的聲響,一起爆香。

妳的物理房間期即是妳的青春期。教會學校六年,妳每天抵達同一片磚地,看同一尊耶穌像,穿越教室後方微小的森林。房間擁有妳的黃金時代,但妳依然沒意識到房間的存在。對妳而言那座房間只是家庭的配件,妳僅有薄弱的使用權。妳甚至不能自主打扮那間房間或在房間內恣意流淚。妳不。在家裡妳是不哭泣的小孩。

至今妳依然對那間物理房間隨性。大多時候妳並不住在那裡。他人如何更動其中布置,妳毫無異議。比起當時的房間,樸實燦爛的校園更像妳的書桌,木椅,櫃子,讓妳用各種形態生長。直到離家。

大二上學期,妳在宿舍泣不成聲。同樣那座校園待了六年的友人們,話筒中螢幕前很溫和喊妳的名字。四壁都是壓迫,都極堅硬銳利,妳知道這座合夥的房間到盡頭了。妳搬出宿舍,學習過不與他人分食房間的日子。妳選擇做一名獨裁者,讓邊界完整。房間成為信仰之始,寫作之初。妳用大量篇幅追溯那座房間,將它帶回,彷彿妳只度過那個完美的冬天。

妳極少回顧房間的結束。妳總是直接跳過。其實妳也體會過剝奪。關於挖空。妳的某任情人,他佔據妳第一座房間的後半生。妳投過一篇散文給一份雜誌,久久未收到回信,於是妳改投獎項。情人不能接受那篇散文,妳在散文裡愛過一個人。情人責備妳投稿前為何沒徵得他同意。妳寄出一封自願退賽證明,把那張A4紙拍起來,變成印記。一年半後忽然收到消息,情人要妳取消刊登,將妳斥責一頓。彼時雜誌馬上就要發行。太遲。妳也不願意。散文是六月刊出的,於是妳過了一個卑微的六月。

那座房間成為兩人的密室。情人在其中任意改變妳的樣子,指導妳存活的姿勢。那段時光,妳儘量避免與他人接觸,妳全然放空。妳的失敗與挫折,就留給妳的失敗,與挫折。

後來想起那座房間,妳通常只願,也只能記憶房間的前半生,妳一個人。長長冬季,妳在紅色沙發鋪上毛毯,掐亮檯燈看書,配麥片,少量的奶酒(多年後才知道妳何其易醉)。

房間數年。入住初期寫完房間,之後書寫便極其稀少。除卻房間,妳無可奉告。

更多的是收信與回信。甚至妳的房中就有一座郵箱。那是參加社團時愛情戲的道具,郵箱放在舞臺中央,男孩女孩輪流出場,從各自的一端取出信件,閱讀,離場。舞臺暗下,再打亮時,就收到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