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張愛玲

張愛玲的作品不算多,所寫過的每一句話,都早已被張迷們咀嚼到熟爛.

如果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蚤子」(張語),如今更像是女作家的生命如同在大太陽下曝曬著的一床被單,上面長滿了做著天才夢的塵蟎。

這是經驗談,因為我自己曾經就是其中的一隻。我高中時模仿起張愛玲就很有點樣子了,一出道就很快被指認出門派,被評論家歸在愛玲祖奶奶徒子徒孫的系譜中還頗得意。但是年過三十五之後,我突然發現我只不過空具了那樣的嘲諷冷峭,我這個人骨、子、裡、跟張愛玲差了十萬八千里!

不說別的,就失戀這件事來說,我可是越挫越勇,到今天都沒放棄過真愛。而且對於所有傷害過我的那些人,我不僅早都原諒了,而且都想辦法把曾經的痛當成了寫作的動力。

張愛玲可有真正寫過她的愛情故事?我想是沒有。

當然,我這裡所說的不是對號入座、可供扒糞揭密的那種自白。小說家筆下的人事時地物總會經過移花接木的修潤與增補,只是自己的故事當然不會好看,小說家都深懂藉題發揮的道理。然而,即使只是在杜撰每個角色心情的千迴百轉,小說家們都不可避免地把自己種種的人生觀察給攙了進去,尤其是寫實主義的小說家們。福婁拜更曾經說過「包法利夫人,就是我」這樣的名言。他當然沒有扮裝成女子,一再不安於室跟人偷情,最後身敗名裂。但是相思中的魂不守舍,欲愛貪婪的摧枯拉朽,大師寫得逼真,若不是動用到自己設身處地的每根神經是辦不到的。

難道張愛玲不曾為她的曹七巧、葛薇龍、白流蘇……她們的愛情設身處地?所以才把愛情同時狡猾也悲涼的真面目寫得如此驚心動魄?但我總認為,張愛玲筆下的這些女人,愛情對她們來說,恐怕是翻轉命運不可缺的一張牌,她們更擔心的是出牌的機會與關鍵時刻是否拿捏賊準。一個失準,就成了〈色‧戒〉中的王佳芝。而這些女人共同的另一特色就是,都認為自己身不由己。

三十五歲之後再讀張愛玲,我雖對她老人家的文字仍五體佩服,但對所有這些角色的身不由己開始感到隔閡。二十多歲的才女寫下的那個「一步步走向沒有光」的世界,畢竟都還曾是姹紫嫣紅過的,還能撐起一個布景讓她們站在前面,擺出一個美麗蒼涼的手勢。我驚覺到所有我們這些曾是張派的徒子徒孫,哪個有這樣的舞台?倒自己演得如醉如癡了。

張愛玲只是一個小說家,既不是哲學家也非心理學家,後人拿著她的句子演繹得實在有點過了份,從文化歷史到人生命運,好像都可以從她的文中找出一個漂亮的句子當作答案。這不是她的錯。換作我是她,全華文世界讀者都想從我這裡汲出點汁蜜當成顯聖,我也一定要避世躲得遠遠的。

我總以為,她最能設身處地的就是一 種孤女的身不由及,以及這樣境遇下所產生的種種心理病態,這其中當推曹七巧為孤女遺恨之首。好在〈金鎖記〉只是萬把字的短篇,在張愛玲筆下幾個漂亮的意象流轉,曹七巧畫像的底稿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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