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之冬


但一切該從何說起?是宮寶森師兄弟的生死流轉?還是名導胡金銓齎志以?未曾完成的電影?還是清末民初世事裂變中風起雲湧的豪傑兒女?還是……還是……?一個接一個故事,如連環套一般層層疊扣,復又相互推衍,終而令人迷眩在首尾相銜、無終無始的迴圈裡。
迴圈的原點本是為了一齣戲。藉由追索葉問遺留在歷史上的殘痕瑣跡,以電影還原「一個時代的真實角落和確切面貌」。然而層出不窮的故人軼事彼此連綿交織,乃至歧杈蔓衍,讓人分不清究竟是故事、還是現實?
張大春以文字展現逐漸為人遺忘的小說家本質──搬演、播弄故事的說書人。在《南國之冬》裡他再次掇拾掌故,彌縫虛實,鋪演百餘年前的民國創生史,細數龐大時代浪濤中的無數傳奇。
在他筆下,戲裡的傳說野史從不曾於戲外止步。於是,無論說書的還是演戲的,那些劇中的故事又豈止是「故事」而已?而對那看戲的或是看電影的,日後供人圍看的也未必只是他人的人生。

★內文試閱:

楔子 畢順風
歷來講古道故,都有個引子,正話不及宛轉而說,先扯個閒篇。當年在瓦舍裡,這叫「得勝頭回」,取其開張大吉之意。此時不能壞此規矩;遂也說一個得勝頭回,拈出《南國之冬》全篇線索,猶如鬼神故事裡經常聞見之「血餌」是也──粗觀之,一個不辨真偽、全無干係的偏遠故事,更與史事現實,了不相涉。用說書人經常打的譬喻來說,不外是草蛇灰線,未睹形影;細思之,將這得勝頭回置諸全書之間,竟也首尾無缺,因果俱全。且一小小榫合機關,居然照應全篇,為千百人物事端的發軔,這也是後世風聞熱鬧之人,於可喜可愕之際,所不能追勘覆按者。
正是──
河南嵩陽有個出了名兒的人,叫畢順風。給叫畢順風,有許多緣故,其一是因為他少年老成,比旁人活得都快。畢順風少年老成,半是因為長相,年紀才剛上十五、六,一頭黑髮就漸漸花白了。人過二十,得了一場大病,猛裡瘦下來,痊可之後,滿臉的皺紋捏出一張垮臉,人都當他七老八十了。這樣的長相未必沒好處,出門做生意,人都看他年長輩高,凡事敬讓三分。至於東西周轉、南北流通,幾多年下來,生意越做越大,他還是一副腰腳頑健的模樣,外人不知他其實還是個少壯,更聽不出他鄉音里籍,只是尊仰他年事老大而已。
這還不算,成天價出門在外,什麼人會須應付?什麼人必須疏遠?什麼人可通款曲?什麼人可共福禍?這都得察言觀色。一旦在這一層上做得工夫,聽人說話就不吃力了,仰體意旨,曲意逢迎,往往窺得人心機於無形之間,讓人無從提防;總感覺同他相處十分融洽,不論談什麼,他都能順絲就理兒地捧著話題奉陪到底,何如一江春水向東流,直掛雲帆濟滄海?號之曰「順風」,還覺委屈他了。
這回說畢順風,是因為他老婆懷孕了。夫妻倆結褵三五載生兒育女,原本極是平常。可畢順風不常在家,年近三十能添子嗣,自然萬分欣喜,算計著產期近了,就急急忙忙往家趕。不意於離家五十里上錯過了一個宿頭,又走了一、二十里才感覺困乏,想起來了,已經無處可以打尖。只得在一爿破廟裡將歇了個把時辰,拿出包裹裡的乾糧來充充饑,皮囊裡還有一斤多的白酒,使小錫碗盛了,咂巴幾口,精神過來了,又急著回家照看妻子,不覺動了個趕夜路的念頭──還有三十里步程,到家不過天剛大亮,搶搶路,怎麼樣也不至於錯過妻子的產期。於是一咬牙、一跺腳,鼓著勁兒上路了。
才過那破廟不過二、三里之遙,便見前頭一個婦人低頭疾走,那婦人裹著小腳踩著蹻,步伐卻快得驚人。畢順風想:自己一個人走,容易疲累貪懶,索性跟著那婦人的腳程,一鼓作氣地走下去,說不定還早到家了。主意既定,緊跟著婦人又走出一里地去,才發覺一樁怪事:這婦人走了這麼大半天,居然沒有鼻息動靜,腳下也不見祟動。若非內家功夫練得極高,就是妖鬼之流了。畢順風不覺打了個寒顫,正想開口問訊,那婦人卻回過臉來,微微一笑,道:「老人家如此趕夜路,不叫辛苦?」
畢順風慣給人叫老,自然不以為意,順著話說:「夜裡不睡晝裡睡,這是咱們上了年紀的習以為常之事;小娘子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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