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之冬

「可有一樁我外行,不明白,」畢順風道,「討替總得有個作為罷?你都是怎麼討、怎麼替呢?」
「別說你不明白,我也是做了產鬼才明白的。」產鬼點點頭,笑著一昂下巴頦兒,露出了脖梗正當央一個紅豆大小的圓點,道:「老人家!我知你身上有酒,你且含上一口,見我這廂手一拉扯,便將酒噀過來。」
產鬼等他把酒含住,作勢扯喉間紅點往外一拉,看似什麼也沒拉出來,可是當畢順風的一口酒沫子「噗喳」一聲噴上去──看見了!從產鬼的喉頭直到指尖,酒霧之中隱隱約約看得出來,一條顏色赤紅、似絲又似血的細線。待酒霧漸散,紅線也隱沒了。
「這,是個什麼戲法兒?」
「這叫『血餌』。」產鬼說:「將此物縋入產婦口中,它自會去尋找嬰包,找著了嬰包,我這廂便渾如釣魚的一般,緊緊扯住,不教那嬰包墜下;復暗中用力抽掣,保管那孕婦痛徹心肺,三抽五抽下來,娘兒兩條命便都葬送了。」
「你一十八年辛苦等待,總算也熬出頭了不是?」畢順風將綴在酒囊旁邊的小錫碗取下來,倒了一杯,向產鬼遞過去:「得以超生終是大喜!老朽一定要敬小娘子一杯。」
產鬼也不辭讓,捉起小錫碗來,放在鼻孔底下猛可一吸,旋即飲空了,產鬼的臉也紅了,但是說起話來,聲音忽然多了幾分愉悅:「多謝老人家賞賜!回思這十八年來,日夜盼想,朝暮牽掛,還不就是成就這一樁討替;眼看這一二日便要成事,之後呢,雖說大約還是投胎做人,想來久不為人,還真有些不慣呢。」
「老朽行年七十,奔波一世,見多了一時得意、因而毀棄一世功果的事。古人說得好:『行百里者半九十』、『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越是功德將近圓滿,越是要加意防患,不要橫生枝節才是。」
「這我卻不擔心。」產鬼擎過杯來,像是又要討酒喝,畢順風給滿滿斟上,聽她繼續說道:「今番要去的嵩陽畢家那男人出門在外,產婦孤身在家,極好下手的。」
「老朽除了生意經、還是生意經──看起來你們產鬼這一行也是做得,」畢順風笑道,「就算撞上吃齋念佛的信女,討不了替,也蝕不了什麼本錢,並無風險。」
「話不能這麼說,老人家!風險何處沒有啊?」產鬼端起小錫碗,使勁下鼻一吸,又喝了個乾淨,看情狀還是要討,畢順風豈不捨得,連忙再斟上,聽她又說將下去:「我看老人家是忠厚長者,倒可以給老人家解解惑──你可千萬別出去抖露,那我們做產鬼的就更辛苦了。」
「我也是行將做鬼之人了,小娘子!你說說看:就憑我這德性,是同你們結交為伍來得上算呢,還是同那些後生們結交為伍來得上算呢?」畢順風一面說,一面假意經不得夜風吹拂的模樣,嗆聲大咳起來。
產鬼一聽這話,更開懷笑了,道:「老人家真是快人快語!快人快語!我也不瞞你說了,產鬼還是有絕大忌諱──咱們最怕的就是傘!尋常人家只需將雨傘置於門後,我們就進不了宅屋。這也是一等十八年、還縋不到一條替命的緣故。」
「照你這麼說,這行當可還怎麼做?」畢順風猛搖起頭來,「家家戶戶都有傘,為了出入取置方便,自然都是放在門後。教你這麼一忌諱,我看別說人家那姓畢的男丁回不回來,他就是已經橫死在外頭,你也討不成替的了!」
「不不不!討得成,討得成!我這十八年孤魂野鬼也不是白做的──有個老產鬼,教過我一門身法,說是家家戶戶當初起造房宅,落成之際,都有瓦匠領工勘驗,所謂『探頂子』是也──『探頂子』的時候,多少總會留些個『堂穿』,取其不至於『滿招損』之意。那老產鬼教我的身法,正是藉由這些『堂穿』縋下『血餌』,一樣能取了產婦的性命。」
「既然如此,」畢順風乾脆將那只盛酒的皮囊遞了過去,笑道:「既然如此萬全,就只合在此為你小娘子先慶功了!畢竟投胎轉世是大功果,你喝完這一囊,趕緊上路罷,老朽腳程慢,不敢耽誤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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