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花Bangas

……西元一八七五年,運會所趨,交通首要,八通古道,迫於修建,自林圮埔至花蓮樸石閣(今玉里),通衢以來,吳氏昆仲,光亮光忠,率飛虎左營前駐,安屯之後,天意難料,瘟疫大行,手足惶錯,素仰帝君,仁義禮智,三界伏魔,爰築草屋,吳光亮將軍親題,後山保障匾額,以奉祀迄今。後山居民,族群龐雜,阿美布農,平埔客家,漢民雜處,嫌隙難免,爭端時起,幸賴神召,和諧共居。……
男友在旁邊補充著:「是啊,我們這裡的血統很複雜,高山原住民有布農、阿美,平地在閩、客之外,還有許多西部的平埔西拉雅或馬卡道,在十八、十九世紀因被漢人壓迫而越過中央山脈,遷徙到此。我本人是客家,我們祖先是清朝光緒年間過來的,雖然才短短五、六代,我懷疑我說不定也有平埔血統呢。」
對台灣史較熟稔的小君說:「你們這裡的平埔,是自台南頭社或玉井一帶遷來的。他們認為自己是大武壠或大滿,與西拉雅有些不同。另外有些是由屏東林邊放索、萬丹一帶,經由浸水營古道遷來,他們則認為自己是馬卡道,不是西拉雅,也不是大武壠。你們家混的,是大武壠還是馬卡道?」
男友苦笑道:「妳問我,我問誰啊?」又問:「妳剛剛為什麼一直笑,在笑什麼?」
「好啦,」小君笑道:「其實我是笑這碑文的文字,道盡漢人的偽善與假仁假義。我們唸歷史的,都知道吳光亮在後山,殺了不少原住民,但他卻頒布了〈化番俚言〉,好像他只強調感化,從不殺戮似的。過去漢人統治者一貫如此,滿口仁義道德,作為凶狠毒辣。這也許就是原住民一直不喜歡漢人,不信任漢人的原因吧。」
小君又說:「例如剛剛大殿那個『後山保障』,大家認為吳光忠所題的匾,又是另外一個例子。『後山保障』,保障了誰啊?後山本來是原住民的,難道是吳光亮保障了原住民嗎?恰恰相反,是保障了入侵後山的漢人啊!。」男友在一旁苦笑著。
小君看到表情尷尬的男友:「唉,現在是多元共榮啦,也沒要你們漢人搬出後山,只是要你們不要繼續這一付道貌岸然,滿口道德的漢人沙文主義觀點就是。」又說:「高中課本決定不採用連橫的《台灣通史序》,就是因為原住民詩人莫那能的一句話:『你們的篳路藍縷,我們的顛沛流離!』」
男友打哈哈說:「只道你們這些唸歷史的最冬烘,誰知反而思想最前衛,最進步了。佩服佩服。」
小君說:「唸歷史是為了反省,以史為鏡,說的就是這個。你們學醫的,醫人醫獸;我們學歷史的,醫國家醫社會,作用大著呢,豈是為了三個月寒暑假。」
男友說:「哎呀,失敬失敬。我必須多了解一些台灣史了。」
小君笑說:「那還用說!」但又感慨。她說:「其實,在台灣史方面,我們過去承緒了太多漢人史觀,都是一面之詞,因此要好好重新評估。許多歷史事件,原住民的觀點沒有能留下來,因而真相不太清楚。例如這位吳光亮,在〈化番俚言〉卷首,又加了一篇光緒五年(一八七九)『諭後山各路番眾』的曉諭,也說得冠冕堂皇。先舉前幾年阿棉、納納、加禮宛等社,經吳光亮『親統大軍,嚴加痛剿,以張天威』,然後經過設立番學,教番童識字讀書,最後以這三十二條『淺近野俚』的《化番俚言》,而使『蠻夷僻陋之俗,轉成禮義廉讓之風』。」
小君有著感概。加禮宛事件她略知一二,但阿棉、納納的地名今已不存,因此不知詳情。但總之,這就是台灣原住民的「被漢化過程」,當然包括日常風俗的改漢姓、穿漢服…等,把「漢化」當「教化」。小君感慨著,這就是過去不尊重少數族群的漢人沙文主義及擴張主義,自以為是的偏見。
一直要到這幾年,台灣社會才慢慢了解原住民文化有其融自然天地於一體的優點。在過去漢人讚美「人定勝天」、「愚公移山」、「戰勝大自然」的時候,漢人看不到原住民優點,認為原住民懶散、笨拙,只會唱歌跳舞。要等近幾年屢屢出現大自然的反撲之後,我們才恍然大悟,原住民文化比我們看得更遠……。其實日本人早看出了這一點。森丑之助說,站到山上,青翠的地方就是番人的,光禿禿的地方就是漢人的。這正是現代才有的「水土保持」的生態思維。而當年,則視為原民之疏懶。在一九二五年之前,森丑之助就看出了原住民文化的優越,但他也無法勸服那個年代的日本總督府,所以他只好在基隆港跳海…。
在火車到瑞穗的途中,小君一路上讚嘆著窗外花東縱谷的秀麗景色。她的男友,則臉色有點臭,帶女友來旅行,女友則沒有柔情蜜意,而卻鍾情於歷史和原住民,還一路上談歪理,倒有些像是在譴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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