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遊義大利:跟著歌劇去旅行

在德萊普畫中,英雄尤利西斯為親聆賽蓮嗓音,命令手下用白蠟頭巾摀封雙耳專注搖槳,自己則捆縛船桅嚴防迷惘。瓦特豪斯忠於希臘史詩,將賽蓮們塑造成人頭鳥身的古怪野禽,她們帶著無法擄獲尤利西斯的挫折近船振翅,困惑的五官反映失落心境,與德萊普作品描摹尤利西斯因為賽蓮歌聲魂不附體的空洞眼神各有風情。而且,德萊普筆下的三尾賽蓮裸身如人魚,神態妖嬌符合當代對這群海上歌姬的想像。
宛若某種心理崇拜效應被引發,尤利西斯成功抵禦海妖美聲後,徒然傾戀稀世英豪的賽蓮剛烈投海,屍首隨浪潮漂至拿坡里灣。因此,當古希臘水手落腳拿坡里灣的梅加里德島,就是觀光勝地「蛋堡」一帶創建港灣城市時,即以Parthenope為名,它的意思近似「處女的視角」。史流滔滔,Parthenope的演變亦浮浮沉沉,先有舊城,後有新城,那新城的名稱Neapolis,無疑等於義大利文轉寫的Napoli。千年前希臘人對拿坡里的起源賦予如此蜿蜒的傳奇,千年後拿坡里人會對一枚戒指心生懷疑也就不足為奇!
咖啡與貝殼的早餐樂想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抵達拿坡里的第四個早晨,先生忍不住邊沖咖啡邊提出他暗藏多日的困惑。「為什麼莫札特要在藍綠松石憐憫教會開獨奏會?那間教會的門面實在是……」
「不太體面?有點破舊?有點寒磣?」先生不好意思直說的形容詞,我一口氣幫他講完。
「嗯…… 的確。」攝氏90˚水溫沁出的咖啡香氣,恰恰好搭配南義甜食Sfogliatella「貝殼千層酥」。這狀似扇貝的點心源自拿坡里東南方薩萊諾省的聖塔・羅莎修道院。18世紀的某天,修道院的修女們靈機一動,將廚房本來要捨做廚餘的義大利麵糰製成酥皮,再夾入奶油、糖、果乾、檸檬酒等餡料一同烘烤。結果味道出乎意料可口,廣受教區居民喜愛!品嘗過的人一傳十、十傳百,讓甜點師傅們都想學做這款夢幻好物!最後,拿坡里糕點師平陶羅(Pasquale Pintauro)神通廣大拔得頭籌,1818年取得修道院正宗食譜,稍作改良帶回故鄉。從此Sfogliatella揚名義大利,還發展出各種花式口味。這也是為何今天南義有烘培坊直接取名Pintauro的原因,聰明標榜正統,是生意滾滾的不二法門!
接著,就在溫熱千層酥佐香濃咖啡的早餐時光裡,我悠悠說起藍綠松石憐憫教會的過往曾經……。
「你知道我們現在常常說的『音樂院』Conservatorio,是從具有收容性質的教會『保護孤兒』的舉措延伸而來的嗎?」趁著唇齒間的絕美滋味,我娓娓向先生敘述歐洲音樂學校的開端。
「Conservatorio的原型動詞Conservare蘊含『保留保護』的意味。更具體的說,以教會為名的慈善孤兒院『保護』孤兒,讓他們長大後能夠『自存』於世界最好的方式除了給他們吃飽穿暖外,還要栽培他們擁有一技之長,這一技之長,就是音樂。畢竟教會本有儀典配樂的需求,小朋友可以從詩歌合唱開始打基礎,進而探索演奏及作曲。天賦異稟的人會在這個過程脫穎而出,成為未來孤兒院的儲備教師,或,明星作曲家!拿坡里樂派幾個響叮噹的名字,斯卡拉第、裴高雷西、帕伊謝洛、奇馬羅薩……都是這種慈善孤兒院訓練出來的優秀人才。不過,他們不見得全是孤兒,因為隨著教學體制日漸完善,慈善孤兒院逐年演化為教會音樂學校,對音樂有興趣的學子只要通過測驗,也可來此求學!這樣你應該明白莫札特為何會在藍綠松石演奏了吧!那裡正是音樂學校的所在,不但能邀請有潛力的藝術贊助者,就是那些支持校務營運的仕紳賢達見識奇葩,也恰好示範給師生觀摩啊!更有趣的是,在拿坡里五間同性質的教會音樂學校裡,藍綠松石的制服特別顯眼,其他四間學校的學生穿規矩白袍時,他們穿『藍綠色』!你看!」我不顧指尖沾滿貝殼酥的糖粉,抓起手機滑出義大利文送至先生面前。
「你看,這個Chiesa della Pietà dei Turchini 指的便是『藍綠松石憐憫教會』。Turchini的單數Turchino可以指深藍色,也可以指綠松石的顏色,因而複數Turchini指的就是穿著這種顏色制服的學生們。我沒機會親見那款制服,所以就想像成藍綠色吧!」我起身洗手,順道拭去黏在手機上的甜香。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妳常說教會是西方音樂的核心。要不要吃昨天買的櫻桃番茄?看起來很好吃!」如櫻桃般漂亮成串的櫻桃番茄(Pomodoro ciliegino)是每次造訪義大利必收五臟廟的水果之一,雖然它常見於各類料理,也常被醃漬研磨成番茄乾或番茄醬行銷海外,但烹煮加工怎比鮮採清甜!那紅綠交織的色澤實在誘我饞涎……。
拿坡里樂派的堅固傳
其實,先生用「破舊寒磣」描述拿坡里不全然不妥。這幾日步行途中,眼目所及的街道凹凸坑疤,巷弄內滿布塗鴉,與米蘭、佛羅倫斯之貴氣南轅北轍,旅人若夜間單行必感害怕。世界名著《紅與黑》的作者斯湯達曾直言:「只要過了(羅馬的)台伯河,就會見識到野蠻奔放的力量!」莫札特父子這趟1770年的拿坡里之行也是有鑑於當時南方
道路盜匪猖獗、殺人劫掠,才會從原定的四月延至五月。里奧波德甚至得沿途偽稱宮廷管家,藉之避免無謂的傷害或麻煩。我一直認為,拿坡里是個矛盾的地方,華麗與蒼涼、派頭與骯髒奇異交融,在18世紀西班牙波旁王朝光彩統治底下暗湧的是殖民社會的緊張,否則聖卡洛歌劇院每個包廂為何都要掛置大面鏡子?這一切不都是為了控制與監視嗎?波旁王朝歷代國王是否真心熱愛歌劇無從得知,唯獨可以確定的是,國王三不五時邀請王公大臣聆聽歌劇的漫長過程裡,他能夠輕易透過鏡面反照,看盡所有人的一舉一動,窺伺忠心與異心、老實與面具。然而,儘管波旁王朝蓋劇院的動機立基政治,但就結果論,這項建設的確替拿坡里凝聚一股不容小覷的藝術勢力,因為有它做盤據地,教會音樂學校的佼佼者和南義的青年才俊才有舞台發揮,一代接一代無縫傳承,隨光陰密織出拿坡里音樂家堅固的人脈網絡,自營一條龍的劇場產業,「樂派」之稱於焉生成。

最新生活新聞
人氣生活新聞
行動版 電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