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


‧作者序

潮聲拍岸

父親過世後,每當打開筆電逐字敲打時,他的形影便自動浮現腦海。我不斷揣想如何將積累許久的記憶,一些片段又零瑣的,還原成栩栩形象。從父親吃魚、泡澡、出遊、他常坐的寫字桌角落,以及數十年來始終簡潔的房間……努力串接他以往的生活樣貌。為求完整,又從姊姊弟弟口中拼湊那些我不在場的時光。
每個回憶都不免像無限輪迴的電影般,以死亡作為句點。父親的一生似乎可以用幾個簡短的標題定調,那篤定的行事與日常,像時鐘的指針總在既行的軌道上不斷循環:早上打開寫字桌電腦、午後開著電視,有時打盹,晚上是和兒孫視訊時間……直到耗盡電力,定格。
他總是以輪廓分明的剪影方式,靜默地存在,當一個觀察者、傾聽者,再大的波瀾也只是在心中震盪,做的永遠比說的還多。我心裡清楚,這些拼湊與努力,零零落落地撐起的,永遠只是斷垣殘壁,更多消失的,已經一去不回了。
在那些描摹父親的時刻,彷彿可以感覺到他就在身後端詳,以慣有的表情微皺著眉頭,眼神恢復年輕時的晶亮,而且凌厲。
不管他同不同意成為我筆下的樣貌,他都無法表達,只能任由我。他該知道,屢屢用文字召喚,是我和另一世界的他聯繫的方法。而當初在醫院和父親告別時,為了讓他不要牽掛、安心前往佛土,所強忍的淚水,總在書寫的時候不受控管地奔洩。我慢慢知道,子女一旦為父母流淚,那淚水成分,懊悔的居多。
那一年獲得文學獎,計畫利用獎金帶父親出遊。他一向儉約,也捨不得花子女的錢,唯有用額外的獎金才能說動他出遊。每當在視訊中討論地點,父親似乎可以從母親病情所籠罩的陰霾中,稍微撥開雲霧,現出幾絲陽光。卻不料一場車禍,扭轉整個計畫,父親飄然遠行另一個國度。
還記得,我們接獲通知趕到醫院加護病房,一一上前向父親道謝,並且告別。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和前幾日一樣闔著眼,只是生理監視器上的心跳、血氧飽和濃度、血壓、呼吸等原本起伏著、讓人心情隨之波動的指數,變成一片寂然。我再三審視,無法置信,原來這是父親離開的宣告,此刻,他已經化為另一種存在,不是眼前我們所看到的他了。
和姊姊弟弟在病房外商量各自分頭辦理後事,失去父親的痛覺感測路徑似乎暫時受阻了。總之,沒有依循原有的傳導路線直奔腦部,而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顯得缺氧而沒有力氣,雖然說著話,但是腦中卻是呈現真空,總需要一再喃喃複誦,才能記牢被交付了什麼任務。
沒有更早,也沒有更晚,一向寂靜的手機突然響起,將我飄搖的神思定住了。仔細聽辨對方的言語,原來因為我獲獎,出版社遂邀請在春節後的國際書展分享創作歷程。
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否顫抖著,當我告知父親剛過世的訊息,無法出席,電話那一頭似乎是驚慌了,連忙說:「沒關係,沒關係。」很快地掛了電話。
電話斷線,彷彿也讓我和現實再次切斷,又回頭看著大大小小的家人站在幽暗長廊上,森冷的地板反射著幢幢影子。霎時間不太能確知我們圍在加護病房外做什麼,彷彿等一下探訪時間到了,還要進去看父親。
後來回想起這一幕,彷彿是一場突兀的夢境跳接,不免疑惑:人生到底能有多戲劇化?即使寫成劇本搬演,恐怕也會被觀眾質疑。所以,我始終無法參透,從書寫、得獎、未能成行的旅行、到病房外的這一切,命運之神到底秉持何種創作意識在執筆?
而,我們只能被迫地在祂安排的時空背景下,為父親送行。那年春節,之前之後,台灣的天氣一逕地冰寒,北部的平地甚至雪霰紛飛。我們在台南,感受到的冷冽更甚,彷彿置身冥王星的冰原。

送別父親後,將母親接到北部,雖然和弟弟輪流照顧,但也漸漸嘗到過去父親獨力看顧母親的難處,懊悔自己做的太少。
年少時和母親的關係一直劍拔弩張。沒辦法和她親近,習慣把母親推得老遠來審視,當時的眼神是極其冷冽而沒有溫度。愚騃地以為成年的世界有一道不可侵犯的界線,但母親一直在外頭攀跳,始終沒有跨過那條線,成為一個像樣的大人。直到自己成年後,才知道那線條不僅僅是虛構,而且極不公平,大概只有聖人才能攀越,那審視的標準反過來套在我身上,也一樣對自己失望。
四年來近距離地看著母親抗拒不了歲月轉動的離心力,精神、體力、記憶……所有一切被甩出地球運行軌道之外,變得又乾又皺。母親的蹣跚窘困,讓我將所有記憶懸置沉澱,濁重的下沉,輕盈的上浮,不斷回想她勞苦的一生、年輕時的種種喜好以及病後的對照,也回想我們的關係,以及推想更早以前,母親和她的母親的關係,這其中有某種複製與變異,痕跡了了。
我看母親的眼光改變了。以往對她疏忽、冷淡,在最後相處的日子,我一路陪伴著,參與和消化她的無能為力、怨艾、不安、恐懼、暴躁、痛苦、不甘、憤怒、哀傷。醒悟自己的罪愆像用了隱形墨水書寫一般,隨著時光的烤炙,慢慢浮現上來,赫然發現,有那麼多要彌補的罪狀。這時才懂得感謝母親,她以自己的病把我拉回到她身邊。
母親在世的最後一個冬天,表面上還是維持一樣的作息,不一樣的是她已經無法言語,神識經常是渾沌的,看著電視、看著周邊的家人,眼睛無法聚焦。那天,我坐到她的輪 椅對面,用每到冬季總是冰冷發麻的雙手握住她,她乾皺的手還是溫暖如昔。我故意說:「媽媽,我雙手會冷吱吱欲安怎?」母親先是茫然看著我,後來,我瑟縮的冰寒似乎觸動她腦中某處還沒有完全被失智侵占的區域,飄移的眼神逐漸安定了,皺著眉頭,露出悲憫與擔憂,被我握著的手彷彿想要把我焐溫暖一般,出現長期以來少見的力氣,回握著我,久久不放……
母親是在睡夢中離去的。就像在西蒙.波娃的書中,護士所安慰的:「這是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母親應該對病痛沒有知覺了,最後也完全脫離病痛,離苦得樂。在此之前,雖知和母親相處的日子不多,但是因為沒有確切的倒數期限,一邊提吊著心,一邊又心存著僥倖,以至於告別的日子真的來臨時,所有的心理準備宣告無效,傷痛並未減輕絲毫的衝擊力道。
西蒙.波娃寫她父親過世時,她待在他身邊,「直到馴服了這道由存在化作虛無的過程」。但不管我在守喪期間,或者,迄於今日,我一直沒有像西蒙.波娃那樣的修為,那股失親的惶然,以及母親由存在化為虛無的過程一直沒有馴服,或被馴服。
和姊姊玟伶在通話時,一起回憶小時候母親的辛苦和付出;小弟元龍找我一起去竹北參加烏魚節,重尋母親製作烏魚子的過程;大弟福全在上海工作,於母親生日前夕夢見她,醒來後和我視訊聊起,兩個中年的姊弟,隔著海峽、隔著螢幕,邊憶及母親邊唏噓,相對拭淚……
每當這些時刻,既感傷、又感謝父母親,還好,他們給了我手足,有姊姊弟弟陪伴,了解彼此失去他們的巨大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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