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結之戰:網路、經濟、移民如何成為武器

曾任職歐洲改革中心 (Centre for European Reform)擔任外交政策中心(Foreign Policy Centre)創始主任、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erman Marshall Fund)大西洋兩岸代表的身分駐美,並曾以中國社會科學院訪問學人的身分旅居北京。
里歐納德的論文和文章散見於大西洋兩岸的雜誌書報,包括《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衛報》(The Guardian)、《金融時報》(The Financial Times)、《觀察者報》(The Spectator)、《太陽報》(The Sun)、《解放報》(Libration)、《世界報》(Die Welt)和《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等。
馬克.里歐納德也是《歐洲如何打造21世紀?》(Why Europe Will Run the 21st Century?)及《中國怎麼想? 》(What Does China Think?)作者。現居於倫敦與柏林。

譯者:王?如
影像及劇場表演者、戲劇構作、聲音訓練老師及譯者。
臺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學系表演組學士,英國皇家中央演講戲劇學院(Royal Central School of Speech and Drama)聲音訓練(Voice Studies: Teaching and Coaching)創作碩士(MFA),現居倫敦,任教於現場及紀錄藝術學院(The Academy of Live & Recorded Arts)等單位。

★內文試閱:

連結難題
此刻,全人類可能面對的是一個嶄新無聲的流行病開端,像Covid-19一樣在全球蔓延,呈現指數性的成長,藏匿於各種網路世界的裂縫當中隨時變種,閃躲我們的防禦機制。但不像病毒與全人類為敵,這個新流行病在人群之間被蓄意擴散,惡意的行為並非來自大自然,卻有如病毒一般的倍數生長。而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連結便是它的武器。
以我們因應Covid的方式,就可以略窺一二。在疫情的開端,疫苗、口罩以及防護衣短缺的狀況一直存在,但世界各國非但沒有共同努力補足物資,反而紛紛利用自己的物資優勢來霸凌他國。疫情之初,中國政府便開始大量囤積各類藥品、口罩與個人防護設備,當病毒散播之時,這些物資則被當作賄賂及勒索的籌碼。中國的盟國,像是巴西、塞爾維亞、義大利等國家,在擁有充足的口罩與疫苗時,其他疫情更嚴峻的國家,如澳洲、法國、荷蘭、瑞典與美國,卻面臨需改變對外的國際政策,以避免物資被扣押的窘境與威脅。
這些毒性連結並非單指貿易情況。當因喬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而起的民權運動:「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在美國遍地開花時,一波制裁「法西斯警察」(fascist police)的貼文在非裔社群媒體帳號中興起。這個現象看似是一波全球性的政治覺醒,實則為駐點在迦納與奈及利亞,被俄羅斯政府資助的網軍精心策劃的產物。
因科技而起的衝突也影響了全球最大的幾個企業。多年來,Google與華為一直保持著緊密的合作關係,串連起全球最成功的手機製造商與最廣泛被運用的作業系統。然而,當美國將中國的手機製造商列入制裁名單時,Google也將華為從其Android作業系統中除名,導致數百萬名華為用戶無法更新,更讓中國科技巨頭的股價陷入危機。
就連在同盟國之間,也似乎常以分歧收尾。舉例而言,二二年的十二月,法國政府封起通往英國的國界,導致英國超市中的蔬菜水果全面缺貨。這項禁止英國貨車通行的政策,表面上是為了防堵Covid-19疫情蔓延,同時卻是為了向唐寧街施壓,藉此在英國脫歐最後階段索取更高額費用。
當世界強國施展國際手腕的同時,國力較弱的國家也運用類似的手段反擊。同樣在二二年,伊朗海軍為了抗議嚴厲的國際制裁而開始扣押各國油輪,希望藉由這樣海盜般的作為,以突破國際金融壟斷。而在幾個月前,鄰國土耳其的總統才剛打開自己國家通往希臘的邊界,促使數百萬的敘利亞難民前往歐洲尋找更好的生活。他的目標不在協助難民們追求夢想,而欲藉難民潮報復歐盟的制裁措施。
中國的霸凌、俄國的煽動、美國的監管、法國的封鎖、伊朗的侵犯、土耳其的勒索,這些舉動有何共通之處?這些並非如隕石墜落或地震般的隨機意外,而是一種新型政治暴力。每一項都是針對全球連結中的弱點進化而來的武器。只要有一個國家有類似作為,另一個國家就會還以顏色,形成國際關係緊張的惡性循環,當我們步入二十一世紀之後,這些作為更如惡疾般大流行。
本書結構:機會、理由、與武器
全球化串連起人、市場、科技與思想,提供世界有益的連結。本書講述當全球化背棄我們所發生的事,以及這樣的背叛,對全人類來說代表著什麼。我發現我很難接受這個能被簡單指認的問題:人類無法共同享有「一個世界」,因為逐漸緊密相連,除了帶來更了解彼此與更團結的起始點之外,同時也帶來了更嚴峻的衝突以及分歧。一直以來,總有人主張連結本身是一體兩面的,認為互相依賴未必能夠停止戰爭,也有些人透過書寫來描述這些連結是如何被武器化。但我發現一件更令人擔憂的事,那就是「連結本身驅使我們走向分歧」。連結給予人們發生衝突的機會、彼此競爭的原因,以及發動攻擊的各式武器。
機會
我們先從機會談起。在千禧年之際,我跟許多人一樣,曾希望網際網路與全球化成為動能, 提供我們朝著全球政治覺醒前進,透過連結促使全球互相理解;貿易透過供應鏈將我們凝聚在一塊,使發動戰爭的代價愈來愈高昂,甚至變成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科學代替情感,成為人們決定未來的基石;法律取代戰爭,成為不論在貿易上、環境議題、數據、甚至人權議題中,弭平各式紛爭的方法。各國政府訂定目標,透過拆除高牆、消融國界、簽訂貿易協定、架設道路、建構鐵路、拉管線、增設機場……等等,織起一個將全球聯繫在一起的網。全球化也確實藉由六千四百萬公里長的高速公路、二十萬公里長的管線、十二萬公里長的鐵路、七十五萬公里長的海底網路電纜,將我們牽連在一起。相較之下,全球只有二十五萬公里長的國界將國與國之間分開。二十年前,只有一千六百萬人使用網際網路,但現在全世界有一半的人都在使用(而到了二二二年,使用人數會來到六十億)。每天大約有十五億人登入Facebook,而在Twitter上,每日也有五億個貼文被發布。
在被連結的世界中,人們沒有保留自身隱私的餘地,每個人都不斷的出現在彼此面前。雖然這讓國家以及人群之間能夠共同工作、貿易、互相學習以及建立友誼,但連結同時也創造國家以及人群之間更大的競爭機會。就如同傑出的社會學家安東尼・紀登斯(Anthony Giddens)所指出的,社群媒體創造出了一個地球村,連結了各種友情以及愛情,但同時我們也在這地球村當中面對著許多的霸凌、流言蜚語、諷刺言論、欺瞞與暴力事件。
當世界愈來愈擁擠,因科技連在一起,這些接觸點便製造出更多引發紛爭的可能性,同時也增加了干涉彼此的機會。連結的網絡成為傳動帶,讓國與人有能力將開放的社會轉變成對自己有害的動能。同樣的,網絡也允許國家之間互相比較、模仿,在過程當中漸漸的互相競爭。古希臘人的智慧一直有辦法描述各種張力,他們有一個字特別被用來形容那些最終會殺死患者的藥「pharmakon」。我們這個世代的悲劇,即是那股將我們凝聚在一起的力量,也同時分裂著我們、威脅著要摧毀我們。然而只因為連結本身製造出了衝突的機會,並不代表衝突必然要發生。國家之間之所以會有緊繃的情勢出現,是因為人類的恐懼、貪婪與渴望得到權力的慾望,而連結正好加深這一切的感受。
理由
這本書的第二個主題:「為什麼連結給予我們競爭的起因?」我們一直都知道連結是一體兩面,除了允許我們與對方競爭,也讓我們能夠彼此合作。正是因為連結改變人們與國家的思考模式,對於身分認同以及利益的改觀,讓我們更傾向於向彼此競爭。在本書中,我將會探討科技連結是如何激起人們的好勝心,製造出更兩極化的社會、助長這場忌妒心的瘟疫、同時讓我們失去主導權。
數位媒體讓真實變得破碎而戲劇性,導致我們完全無法對事實達成共識,社會的分裂,不再只是因為人們擁有不同的意見所致,也是因為接收到不同事實。我太晚才意識到,對於過去幾十年來所發生的事,很多人的詮釋跟我大相徑庭。在我的生活中,旅行與貿易自由化以及歐盟國間出入境自由的政策,帶給我更多的機會。我因而在不同的國家經歷了許多,也品嚐以往不曾嘗試的美味,我能夠招攬更優秀更有趣的員工,甚至能夠考慮對我敞開大門的世界彼端,那條件最好的工作機會,因而重新塑造我的職涯。但在同一段時間內,對許多人來說,國家引進了願意接受更低薪資的移民,國際連結使他們失去了工作,移民不僅佔據了醫療以及教育資源,導致房價上漲,也讓不同的語言、商店進到大眾的生活圈裡。這樣的開放也增加了經濟危機、恐怖主義、疫情進到我們的生活路徑,同時也創造了評斷我們言行舉止的新標準。我們的文化改變的幅度之深遠,導致許多人宣稱,恐懼有一天自己會成為「家鄉裡的異鄉人」。換言之,許多我認為帶來和平以及機會的轉變,反而讓許多人感到更脆弱、變得更貧困。但由於我們吸收不同的媒體,用不同的方式詮釋所觀看到的訊息,我們對於現實的見解無法達到共識。我是如此安心地待在自己的同溫層裡,以致於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在另一個與我平行的同溫層中,連結所激起的日益見長的不公平、忌妒心、以及失控的各種感受。
同時,因爲社群媒體的使用,人們的生活被公開,導致互相比較。以接近工業化發展的規模,製造出每個人心中的嫉妒心理。尼采是第一個在十九世紀提出:藉由增加旅遊、貿易、交流的機會,我們將創造「比較年代」的人。他見到一種新全球意識(global consciousness)會讓人們拿自己國家的思想、習俗與文化去跟其他國家比較,同時對於自己相對弱勢的項目產生排他性。尼采想討論的,是一個抽象概念,屬於思想上的辯論;而非我們日日折磨自己,無情地將受局限的生活與世界最成功、具權威之人做比較。經濟學家向我們展示,在全球化的緊張情勢中,是如何藉著加劇社會的不平等,創造出想要推翻市場體系卻失敗的賭徒們。外交政策專家也告訴我們,連結一旦改變了全球權力原有的平衡,地緣政治的緊繃情形也會相應而起,遙想曾經德國貿易能力增加時,與大英帝國之間的關係便開始緊繃;或是因為中國崛起,與美國產生的摩擦。但實際上,轉變最劇烈的是個人之間的互相比較。在我還小的時候,我們會拿自己的經驗跟鄰居或者家長的經驗互相比較,但今日,我們拿來當作衡量的基準,是世界上最成功、最有特權的人,以他們生活當中的各種(可能是虛構的)敘述。但我們怎麼能夠拿這樣的基準來與我們的人生比較呢?因而,不滿的情緒滋長,恆長的怨恨產生。
連結也漸漸的讓人們感受到世界已經不在他們的掌控之內。你大概可以想像,在英國脫歐之後,我有多常因爲我寫的書被嘲笑。許多人認為我的書名《歐洲如何打造21世紀?》很自負。雖然現在回頭看這個書名確實很荒唐,但給予歐洲理想的奢侈讚美,我卻一點也不感到後悔。然而,我確實不該暗示被全球化定義的世界能夠被一個權力體掌控。畢竟,全球互相連結的核心特點正在失去控制:除了那些想要控制流動資本、規範科技業巨頭、減緩氣候變遷、或者想要避免被歐陸強權利用的國家之外,還有面對著難以解釋的演算法、國家內經濟與人口的轉變、或甚至意識到政治精英無法再替自己發聲的每一個人。
我嘗試藉由脫歐公投後的英國與川普執政的美國,來解釋這些轉變的趨同——如何一致的在國家內部導向紛爭,又如何驅動一個操弄人們身分認同與嫉妒心理的新型政治手段。我也試著展示這樣的浪潮是如何引發國家之間的紛爭。在全球網絡形塑世界的年代,一種新的部落主義(tribalism)以及受害者心理已經共同締造了新的權力樣貌。我同時也會探討形形色色的國家,比如伊朗、沙烏地阿拉伯、俄羅斯和土耳其,為了要在這個新時代當中競爭,是如何重整他們的外交政策。
武器
我的第三個大主題是探索:「串連我們彼此的連結,如何被轉變成武器?」在本章開頭的幾個例子裡面,我們揭露了全球化世界裡隱藏的連結,以及這些連結是怎麼被用來製造人們之間的分歧。我們可以預見不論是喬•拜登(Joe Biden)或川普在位、中國的獨裁者還是法國的民主主義者掌權,都將更頻繁的運用全球化的連結來增加自己的權利,並以此中傷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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