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德北》追思曾健民醫師!

黃德北》追思曾健民醫師!

今天下午參加曾健民醫師的追思會,並在會上發言,下面是發言全文。追思會時因時間限制,有幾段話刪掉,這是最初準備的完整發言稿。

曾大嫂、曾醫師的家人以及在場曾醫師的好友們,大家好。謝謝主辦單位安排我來報告曾醫師的社會參與。

在台灣左翼運動的現場,曾健民醫師總是在文鬥的場合出現,較少現身武場。所以對於常常在社運現場進行第一線抗爭的年輕朋友來說,有些人對於曾醫師可能是較陌生的;但如果關注台灣意識形態與文化領域鬥爭的左翼朋友都知道,這些年曾醫師右手幫人治牙,左手著書立說,以文鬥的形式與主流意識形態對抗,必會對他留下深刻印象。其實文鬥常常會遭到台獨基本教義派惡意的攻擊,自己的同志有時又無法提供積極協助。因此文鬥的現場常常比武場更為凶險、孤獨。

今天台灣許多左翼的朋友都不願或不敢站出來與這股逆流直接對抗,但曾醫師卻勇敢地站出來,與其直球對決,這是最讓人感到敬佩的地方。這必須要對台灣有著特別的大愛才能無懼地面對。這些年他在台灣所做的種種努力,都是與他提出的台灣必須「再光復」有關。他深知台灣在政客的操弄下,目前陷入高度反共、反中的情境中,這樣的形勢發展在兩岸出現新的變局時可能會爆發像七十餘年的悲劇,他不希望這樣的悲劇發生。所以他一方面想對抗這股逆流,希望喚起台灣人民理解被扭曲的台灣歷史,同時我想他也希望透過他的著作讓大陸方面能夠以同理心了解台灣為何變成今天這樣,避免發生不必要的誤解,甚至引發憾事。

曾醫師1992年從日本返台後,他最常被看到的就是以陳映真先生的堅定支持者、以及與陳映真合作創立的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的主要成員的身分現身。即使在陳映真2006年於北京中風后,曾醫師仍然扮演著這樣的角色:著書立說批判台灣的主流意識形態與論述,探討台灣社會性質希望能為台灣左翼運動的發展開創新路,以及積極參與研究陳映真文學與思想的各項活動,並且以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會長身分舉辦各種論壇、研討會、讀書會與出版刊物,持續不斷地做著思想啟蒙與戰鬥的工作。曾醫師做這些工作時常常是很孤單的,他並沒有與現有的台灣左翼團體有太深的互動,早年因為與陳映真緊密的關係,所以還常可以得到陳映真與人間出版社林一明的協助,陳映真離台後缺少了一個組織性的力量奧援,只有一些朋友非固定性的支持,非常辛苦,但他一直堅持下去。尤其2006年後他在沒有陳映真的陪伴下,更走出自己的一條路來。這些年除了繼續從事這些文化戰鬥的工作外,他出版了多本有關介紹1945-1949年光復初期台灣社會真相的著作,還擴及對台灣主流意識形態的批判以及陳逸松先生傳記的撰寫,這些成果都是他在利用行醫之餘的時間、在曾大嫂的支持下生產出來的,我們在學院中的人都要感到慚愧。本來曾醫師決定退休回到花蓮後要更全力投入著書研究的工作,還約我們將來可到他在花蓮的書房討論時事,但蒼天無眼,竟然未能讓曾醫師的心願實現,讓我們感到非常的遺憾。。

我與曾醫師相識大概是在1990年代中期,應該是在曾醫師與陳映真的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舉辦的反帝反戰的活動或學術論壇場合,但真正深入互動是在1990年代後期參加他與陳映真舉辦的政治經濟學讀書會。我參加這個在潮州街人間出版社舉辦的讀書會已經是讀書會的中後期階段了,最初還是以研讀台灣政治經濟史的專著,並且是由陳映真負責主講與導讀,後來林孝信扮演了主要的角色,再後來陳映真因為身體狀況淡出讀書會,林孝信也忙著去推動社區大學活動,曾醫師的角色愈來愈吃重。從我參加讀書會時期,讀書會的許多行政工作就是由曾醫師與林一明擔負起來,由於參與的讀書會的人來自五湖四海,所以曾醫師還要扮演把關的工作,避免情治系統派人進來臥底。後來曾醫師開始負責導讀的工作,再後來因為參與成員的希望,我們開始進行現代中國變遷的討論,我與杜濟平等人也曾負責這部分的導讀工作。200x年,忘了正確的時間,由於潮州街的房租到期,讀書會終於畫上休止符。在人間出版社讀書會結束後,曾醫師花了滿長一段時間請年輕的朋友將多年讀書會的錄音整理出來,又開始梳理他長期蒐集的大量台灣文史資料,然後一部一部關於台灣光復初期歷史的巨著就開始撰寫出版了。我原來以為後來曾醫師就主要是將重心放在著書寫作上,但最近看到許多年輕朋友寫的回憶文章談到他們參加曾醫師讀書會的知識收穫,並表達他們的感激。我才知道曾醫師從未放棄這方面的工作。曾醫師舉辦讀書會或開展對台灣社會性質的討論,不只是純粹知識上的偏好而已,他的重要目的是為了透過對台灣社會性質的了解,有助於台灣左翼運動的社會實踐與社會改造。

正因為如此,所以他對年輕人特別關心與鼓勵,希望有更多年輕人能走上文化鬥爭的戰場。曾醫師是一位嚴肅、拘謹與靦腆的人,如同他同世代的台灣男性,但遇到年輕人,特別是對左翼知識與台灣歷史有興趣的年輕人,曾醫師就會展現出一種濃濃的關懷與溫暖,與他們一起閱讀、討論,關注他們個人的學習與成長,希望這些新芽將來能長大茁壯,與他並肩作戰,最後接下他的工作。我自己兩個女兒,曾醫師從小就很關心他們,1999-2001年間,我與林一明、林孝信、臧汝興、林深靖等人創立左翼雜誌,當時為了要走一條自力更生的道路,所以我們總是每月的某一天由林一明前晚編完稿,然後第二天早上再去借夏潮的快速印刷機印好,中午以後我們就前來裝訂與裝入信封、貼上地址、封裝,以便次日郵寄。由於人手不足,每月基本的人力就是林一明夫婦、臧汝興夫婦以及我帶著太太、小孩與幾位學生前來幫忙,偶爾則有左翼朋友前來幫忙,是非常重的體力活。曾醫師在知道我們是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下工作後,就常常會與曾大嫂主動過來幫忙,減輕我們的負擔。當時他看到我的兩個寶貝女兒還在念幼稚園與小學就要來當童工,特別關心,每次總會來與他們聊天、打氣。此後每次我與他見面,他總會問起兩個小孩現況,遇到他們與我同行時,更是特別表達對他們的關心。這種溫暖,孩子們是會永遠記得的。

許多人在懷念曾醫師時,都提到他的個性溫和,與人為善,翩翩君子,從未見他對人惡言相向,有人特別舉例曾醫師對於已經轉向的好友總是不忍批評,抱持寬容的理解,以論證他的寬厚。但曾醫師絕非濫好人,對於像陳芳明這樣的知識不誠懇的文人,曾醫師的批判是從不假詞色的。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即使對於與他有師生情誼的王拓,曾醫師也是大義凜然的面對。1997年鄉土文學論戰二十周年紀念時,王拓的春風文教基金會計畫要舉辦紀念活動,當陳映真與曾醫師發現該紀念活動是在扭曲鄉土文學的性質為政治服務時,曾醫師立即主張、並提供資源主辦另一場紀念鄉土文學的研討會,不惜得罪王拓,批判春風基金會研討會的論述,還原歷史真相。2006年陳映真在北京臥病在床,陳映真的老友、他尊稱為大哥的右翼教授尉天驄利用陳映真無法回應的情況,常常寫文章或發言批評陳映真左翼的那一面,這種卑劣的做法曾醫師非常憤怒,我們曾經相約在尉天驄過世後要找個機會還原歷史真相,對尉天驄進行批判,可惜隨著曾醫師的去世,這個工作今後不知道要如何實現。

曾醫師雖然一直是在作台灣歷史的研究,但他卻是一個不斷要求自己向前進的人。我們在追思曾醫師時,也應該想想我們應該如何前進。曾醫師這一生他感到最驕傲的工作之一應該就是長期負責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的工作,許多人包括我在內都曾參加研究會舉辦的某些活動而受惠甚多。

曾醫師擔任會長期間的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舉辦的某些活動我並未深入參與,但我知道是非常重要與辛苦的,其中透過研究會舉辦多年的「東亞冷戰與國家恐怖主義會議」將東亞進步的團體與人士連結起來,我想是非常重要與有意義的事。透過這個東亞左翼的網絡,許多人因此得以與其他東亞國家的進步人士有深入交流。但正如曾醫師做的其他許多工作一樣,台灣社會並無法立即了解其意義及給予重視,但研究會卻對台灣左翼運動的發展做出重要的貢獻。可惜這個研究會在曾醫師離開台北前,已經逐漸陷入停頓。2008年「人間思想與創作叢刊」被停刊後,曾醫師後來又獨資創立「方向」叢刊,企圖繼續在意識形態領域爭奪話語權,但獨木難撐大廈,最後終於被迫退場。但我認為台灣科學研究會事實上是陳映真與曾健民兩人留給台灣左翼最珍貴的財產。希望台灣左翼的朋友,特別是年輕的朋友能夠考慮,聯合起來將它恢復運作,讓台灣左翼有一個集體對話與發聲的平台。大家一起努力前進,我想這應該才是紀念曾醫師最好的方式。

作者為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教授

●更多文章見作者臉書,經授權刊載。

●專欄文章,不代表i-Media愛傳媒立場

最新生活新聞
人氣生活新聞
行動版 電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