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蘆薈／熊代厚

熊代厚

我早忘記了，在那個小小的角落，有一盆小小的蘆薈。

偶爾想起，以為它早死了，很快又把它忘了。

好久沒去前面四樓的工作室了，因為高考日益臨近，整個心都在學生上。

學校準備招聘一個特級教師，他沒地方備課，我帶他去那裏，安靜。

推門進去，桌上落了不少的灰。我看到了它，它安靜地立在沙發邊的一個鐵架上，竟還活著。

很簡陋的一個花盆，淺淺的一點黃土，佈滿了裂紋。

因為好久沒有澆水了，它瘦得蜷成圓筒一般，葉尖約有一公分是褐色的，枯了。

它並不是我買的，去年冬天我接手這個屋子的時候，它就在了。那時它就很瘦，呆在那個鐵架上，沒有陽光，更沒有水。

在許多的晝與夜，它盼望一縷陽光，一滴水，但什麼也沒有。也許它曾苦苦地掙扎過，甚至絕望過，但它還是挺了過來。

它是屬駱駝的嗎？不要水喝嗎？我想起了龍應台筆下的沙漠玫瑰。

她眼前的並不是什麼玫瑰，拿在手裏，只是一蓬乾草。不知道它斷水了多少天，已經真正枯萎、死掉的草，很難看。

她把這一團枯幹的草，用一只大玻璃碗盛著，注滿了清水放在那兒。

第一天沒有動靜，還是一把枯草浸在水裏頭。

第二天它有一個中心，從裏頭往外頭稍稍舒展開了，有一點綠的感覺。

第三天，那個綠的模糊的感覺實在成一種松枝的綠色，散發出潮濕青苔的氣味，雖然邊緣還是幹死的。

終有一天，那個綠已經漸漸延伸到它所有的手指，層層舒展開來，成了一朵盡情開放的濃綠的沙漠玫瑰。

好頑強的一種花。

而現在，我以為我的蘆薈勝似她的沙漠玫瑰。她的玫瑰畢竟是死過，而我的小小蘆薈經歷了這麼久的饑渴嚴寒，卻仍頑強地活著，綠在眼前。

我對蘆薈知之甚少，後來聽說它喜陽光。可這裏並沒有陽光，它卻活了這麼長的時間。

後來又知，它喜熱畏寒，低於零度即會受凍。可它曾經曆了一個冬天，那一個小小的角落，那樣的寒凍，它竟沒死，真是一個奇跡！

這一次再也不能大意了，我給它好好地澆了一次水，把它搬到了窗臺上，盡情地享受陽光。

這一次心裏想著它，兩個星期後我去看它，它一下子長得出乎意料的好，半個月似乎長了好多，已有30釐米高。溫暖的陽光照進來，明晃晃的，照在它的身上，鋸齒似的葉子更加的蔥綠了。

稍遠，它像一朵深綠色的、層層疊疊盛放的蓮花。走近，它的莖變得粗壯，上面包裹著一層厚厚的外皮。沿著主莖成簇狀生長著長長的、凹形的葉子，又肥又厚，頂端尖銳，邊緣還長著乳白色的、鋸齒般的小刺。

為什麼要長刺呢？百度了一下，原來蘆薈和仙人掌相近，多生長於熱帶沙漠！它們長刺是為了自我保護，不然早就被饑渴難耐的動物啃得滅絕了。

回辦公室跟同事們說，大家覺得我大驚小怪的，說蘆薈就是這樣啊，旱不死的。不但旱不死，而且只要用手將一片葉子掰下，插到另一個地方，用不了多長時間它就會變成一株新的蘆薈，重新長出嫩芽來。

這生命力，世上萬物，不知有幾個如此。

何止是生命力強呢？它還那樣耐得住寂寞。

春天來了，百花爭妍，萬紫千紅。我們去看紅梅花，黃迎春，白梨花，紫海棠。我們去聽燕子呢喃，黃鸝脆鳴。我們看天上的雲淡了，河裏的水清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可誰想到這斗室裏的蘆薈？

它正在和死神搏鬥呢！勝利後，它安靜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裏，不爭，不怨，不悲，不喜。

門窗緊閉，它看不到外面的春天；可心底敞亮，它收藏了整個春天。

大家還告訴我，蘆薈的作用很多，可以做成清香可口的菜肴，汁液不僅能治癒傷口，還有很好的美顏功效。

幾個女教師說趕緊把它搬過來，每人分一片。

我捨不得動它一下：這樣的不計環境，隨遇而安不張揚，充滿活力，給了我一片綠意，更給了一份昂揚的精神，心中充滿著敬意。

蘆薈的花語是“潔身自愛，不受干擾。”它不和玫瑰比豔麗，不與茉莉比芬芳，默默地堅韌奉獻，是真正的“花中君子”吧。

它這樣的蓬勃，會不會開花呢？它會開花嗎？沒有見過它的花。

“淺薄月季頻出鏡，純情蘆薈慎開花”。是說蘆薈很少開花嗎？“慎開花”不是不開花啊，還是期待它能開花。

它有如此頑強的生命力，一定會開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