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的香味/熊代厚

熊代厚
我靠在老家的土牆邊,和父親說著話。他坐在我的斜對面,邊說邊從褐色的棉桃裏抽出白白的棉絮。
昨夜的氣溫突然下降,難得今天太陽這樣的好,它照遍小院的每一個角落,也照在我們的身上。一切暖烘烘的,空氣裏彌散陽光的香味。
父親的頭髮全白了,陽光下顯得特別的亮,皺紋也顯得更加清晰,盛滿了歲月和滄桑。
“沒事你歇著,想吃什麼買什麼。”我說
“不能歇,一歇心裏就悶的慌。一輩子在土裏扒摜了,歇了不自在。”
“你這麼大年紀了,還種田種地的。人家會說我的,以為我不養你呢。”
父親突然笑了起來,露出一顆殘存的牙。眼睛有些渾濁,但聲音卻很響亮。
“養不養 你我知道,上下村都誇你呢。”
“種這麼多的棉花做什麼,要不了這麼多的。”
“年成不錯,去掉棉籽有八十多斤,加上去年剩的,能彈不少床。我算了一下,給你們彈兩床,小雨兩床,給小莉媽媽彈一床,給她姐姐彈一床,給小明一床,給小海一床。還剩下不少,留著。棉花是個好東西,能留十幾年都不壞。自家種的比買的好,又不花錢。我們能動就為你們弄一點,不在了還能對付不少年。”
他一邊說一邊扳著手指,一一地算來,獨獨沒有他自己。
“你和媽媽也彈一床,這麼多年也沒新的。”
“我們不要,那麼多舊的都用不過來。我們還能活幾年?做新的浪費。”
聽到最後一句,我的心裏有些悲涼,眼裏一陣熱,一陣酸。
太陽暖暖地照著,屋角一棵高大的白楊飄下了一片葉,慢慢悠悠地在空中打著轉,和著影子悄然落在腳邊。我努力地抬頭,陽光裏樹梢還有許多綠的葉在閃著油油的光。一絲的欣慰,還好,固然有落下的,但畢竟還有不少駐立在枝頭。
“還天天上街?能走得動嗎?”
“還好,只是走快了就有些喘。人老了,到底不行,現在來回要近兩個小時。要是退個幾年,一半的時間。不服老還真不行。”
“那你走慢一點。我想過年前給你們買個小冰箱,這樣就不用天天上街了。”
“算了,算了,我們用不上,那東西死用電。你買房子空了那麼多的錢,我們也沒的幫,有錢早點還人家。我走走路對身體有好處。”
“債快還完了,你不要擔心。”
“我看你比上次回來又瘦了不少,是不是很煩心?不要太節省了。”
“沒煩什麼。只是眼睛和頸子仍舊不好,天天不舒服。”
“你看書的時間太長了,你從小就喜歡看個書。有這樣子行了,我和你媽媽在家就煩你的頸子,怎麼老是不好呢?聽說璞塘鎮那邊有個跳大神的,治好了不少人,老早就跟你說過,你總不信。過年放了假我帶你去看看。”
璞塘離老家有三十多裏路,二十多年前,那時我還小,有一年,也是冬天,天冷得很,父親挑著一擔山芋到璞塘去賣,我跟在後面。父親走一段路就脫一件衣,最後上身只穿了一件單褂,渾身是汗。
那時他有的是力氣,而現在這並不遠的路,他怎麼也走不動了,哪里還能帶著我?何況我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也不相信鬼神。
但我還是滿口答應了,不然,他和母親會有更多的牽掛。 院子裏沒有一絲的風,陽光靜靜地曬著我們,也曬著父子的心。
小花貓輕輕地喵喵叫著,在我的腿邊蹭來蹭去,門前菜地的青菜綠的要滴油,屋角一大叢紫菊花怒放著,暗香絲絲縷縷。牆頭邊的紅公雞突然亮起了嗓子高吭一歌,在這冬日裏特別響脆。
“現在還有人陪你來玩嗎?”
“沒有了,都走的差不多了。以前有你舅舅,還有老邵,老劉頭,老常榮。特別是王一民,他是我最好的老朋友,可惜沒了。還有山下的王一清,小馮村的老正德,和我般七般八的,聽講身體不好,老長時間也沒有來了。”
他說到這裏,眼神突然暗下去,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看著遠處青山長時間地不說話。
微風輕起,樹葉又飄落了幾片。
那些走的人,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他日益感到孤獨。他可能和我同時在想:這樣的冬日裏曝背談天還能有幾次?
好在還有母親,會永遠地陪著他。
好在還有這滿院金燦燦、暖融融的陽光。
“今天的太陽蠻好,你回去要多曬曬被子,晚上睡覺香噴噴的。”他回過頭,對我說這一句每個冬日都要說的話。
我當然知道,沒曬我已聞到滿屋陽光的香味。
- 記者:好報 編輯
- 更多生活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