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在齒間化開/賀源

年味在齒間化開/賀源

賀源

臘月近了,家裏的空氣就變了味。先是母親從儲藏室拖出那口沉重的樟木箱,蓋子一掀,陳年的樟腦味兒混著棉布曬透的香氣撲出來——那是壓箱底的新被褥,等著鋪的。這氣味像個開關,“啪”一聲,年的程式就啟動了。

父親早早就準備寫春聯。紅紙鋪在飯桌上,硯臺裏新研的墨,烏亮亮的,泛著光。他寫字時總要呷一口濃茶,眯起眼端詳每個字的間架,像農人端詳自家地裏長得最爭氣的莊稼。我負責牽紙,紅紙隨著他的筆鋒慢慢移動,沙沙的響。墨蹟未乾時,那濃郁的黑襯著熾烈的紅,是一種莊重的鮮豔,看得人心裏踏實。寫完最後一個“福”字,父親總要退後兩步,歪著頭看,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嗯,比去年的有筋骨。”

真正的熱鬧在廚房。進了臘月,母親的廚房就成了禁地——不是不讓進,是進去了就再難清清爽爽地出來。蒸汽終日繚繞,玻璃窗上凝著厚厚的水珠,用手指劃開一道,能看見外頭灰濛濛的天。炸肉丸的油鍋永遠在“滋滋”地唱著,金黃的丸子翻滾著,膨脹著,撈起來時還“刺啦刺啦”地響。我總候在鍋邊,母親便挑一個吹涼了塞進我嘴裏:“嘗嘗鹹淡。”外殼脆,內裏燙,肉汁鮮,這一口下去,年的滋味就在舌頭上定了調。

最費工夫的是蒸年糕。糯米要提前泡透,石磨“咕嚕咕嚕”地轉,乳白的米漿順著磨槽緩緩流進木桶。蒸籠壘得老高,底下大灶的火燒得旺旺的,火光映著母親沁汗的臉。水汽“噗噗”地頂起籠蓋時,滿屋子都是糧食最原始的甜香。年糕要蒸很久,久到小孩子等不及,在氤氳的蒸汽裏打轉,隔一會兒就問:“好了沒呀?”母親總說:“蒸不透,明年就不‘高’了。”她信這個——食物裏藏著對日子最質樸的祈願。

這些年,我也在異鄉過過年。叫過精緻的年夜飯外賣,也參加過熱鬧的派對。水晶燈明晃晃地照著鋥亮的餐具,菜肴擺盤得像藝術品,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後來明白了,少的是那股子“煙火氣”。不是電子灶藍汪汪的火苗,是柴火在灶膛裏“劈啪”作響的熱烈;不是抽油煙機無聲的吸走,是蒸汽撲到臉上溫熱的濕潤;不是一個人對著菜譜精確到克的調配,是一家人擠在廚房裏,你擇蔥我剝蒜,說些閒話的嘈雜。

今年我執意要回家過年。高鐵穿州過省,窗外的風景由疏朗變熟悉。推開門時,那股熟悉的、複雜的、獨屬於我家的年味撲面而來——樟木箱的沉香、新墨的苦冽、炸物的油氣、糯米的清甜,還有舊棉布曬過太陽的味道。它們交織在一起,不是某種單一的氣息,而是一整個記憶的宇宙。

廚房裏,母親正往剛出籠的年糕上點胭脂紅。一點,兩點,落在雪白的糕體上,像雪地裏綻開的梅。她回頭看見我,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回來啦?剛好,嘗嘗年糕蒸透沒有。”

我拈起一塊,燙,捨不得丟,在兩手間倒騰。咬一口,糯米的香混著微甜在口腔裏漫開。忽然懂了,我們千里迢迢地趕,也許就是為了這一口——這一口被時間蒸透的、扎實的、能把人燙出淚來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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