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兵,一生情/居曉年

居曉年
每年一到徵兵季,看到“一人參軍,全家光榮”的橫幅,我的心頭驀地一熱。有時甚至,恍惚間會覺得那紅色橫幅下,正站著十八歲的自己,額角掛著汗,眼裏燒著火。時光便在這刹那,將我猛地按回那個汗水與決心一起蒸騰的年紀。
我家在農村,兄弟三人,我排老三。大哥二哥相繼離去,家中光景驟然黯淡。父母眼中的光,一下子暗了。那時我在鄉政府做戶籍員,日子安穩;但我心裏,總燒著一團不安分的火——我想去當兵。
我把這個念頭說出來那晚,母親手裏的針線停了,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父親一言不發,煙頭的火光在昏暗裏明滅了許久,才啞著嗓子說:“老三,你離家,這家……就更冷清了。”夜裏,我聽見母親壓抑的抽泣,那哭聲細而沉,像冬夜裏的風,鑽進骨縫;但我心頭那團火,燒得我寢食難安。我對著窗外的黑夜,默默立誓:“爹,娘,正是為了這個家,我才必須走。我要去把自己煉成一塊真鋼,回來,才能穩穩地撐住這個家的天。”
新兵連的日子,是真正的“脫胎換骨”。最難忘那次野外拉練,負重三十公斤,兩腿灌鉛,喉頭腥甜,視線被汗水醃得模糊。
走。再走。繼續走。腳步聲砸在地上,也一下下砸在近乎麻木的心上。
班長在我耳邊吼:“想想你為啥來!”霎時間,家裏父母的身影、自己立下的誓言猛地撞進腦海。不知哪來的力氣,我從胸腔裏吼出一聲,扛著槍便小跑沖過了終點。癱倒在地時,望著遼闊的天空,我第一次感到,過去的自己已被碾碎,一個新的生命正在這身軍裝裏生長出來。
憑著肯吃苦的勁頭和還算不錯的表現,我被選入輪訓隊。訓練更苦,但我沒退縮。 我那時常默念:“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那時才真懂了,這句話不是口號,是刻進前輩骨血裏的信仰,我也要把它刻進自己的骨頭裏。
在部隊三年,我不單是訓練、站崗。還成了連隊的“文藝兵”——教歌、出壁報,寫報導。記得深夜打著手電出壁報,墨汁凍住了,就湊近了用口氣呵化。後來當了副班長,第一次帶班時,心跳如鼓,手心冒汗,生怕帶不好兄弟們。再後來,站在黨旗下宣誓時,心情像一支離弦的箭,可胸腔裏揣著的,是沉甸甸的誓詞。我知道,肩上的責任不同了。
1984年國慶,天安門廣場。禮炮震徹雲霄,我站在執勤哨位上,身軀像釘在大地,目光追隨著鋼鐵洪流。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到,個人的脈搏仿佛融進了這片土地的震動之中。我就像化作了祖國鋼鐵長城一塊沉默的磚、一道堅定的紋,滾燙的自豪並非僅僅湧上心頭,更像是從腳下的大地直接灌注到我的脊椎、我的頭頂。
退伍後,我選擇回到基層,在鄉鎮人武部紮下根來。這一紮,就是二十八年。從幹事到部長、副鎮長兼部長,崗位在變,但“送兵”這件事,我從沒放下。每到送別他們時,握住那些年輕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總讓我恍惚——仿佛穿過三十年時光,握住了當年班長那雙厚實的手。我不是在送別,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接力:把那句“好好幹”,把那團從軍營帶來的火,穩穩地遞到下一雙手裏。
這些年來,經我的手,為部隊送了400多個兵。他們走向四方,就像當年我走向軍營。每一次捷報,都像一顆遙遠的星火,準確落回我心底的柴堆,將那簇不滅的火焰,撩撥得更高、更亮。
三年軍營,塑造了我一生的筋骨。它給我的,遠不止一段經歷,更是一種深入血脈的節奏、一份刻入骨髓的擔當。
如今,鬢角已染霜,但每當徵兵時的橫幅掛起,我依然會停下腳步,看上好一會兒。軍裝雖已脫下,但兵心永在。只要心中的軍號響起,我這老兵的腳步,就永遠朝著新兵出發的方向。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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