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送／熊代厚

熊代厚

我發動了車子準備回城，父親和母親一前一後地站在院子的大門口看著我。

他們都有80多歲了，父親患有帕金森症，說話時頭禁不住地顫動；母親的腿不太好，前幾年輕度中風，走路有些吃力。

母親一生最害怕汽油的味道，每次聞到總是想嘔吐。她見我發動了車子，還是走到了車前，隔著車窗對我說著話。

“路上小心一點，到了打個電話給我們。”凜冽的北風吹動她的白髮，她的眼裏滿是不舍。

這一句話我已聽了數十年，從到外地上學，到結婚生子，到搬到城裏，每一次回老家臨走時，她都說這一句，沒有一絲的改變。

“你要注意身體，不要捨不得吃，你不用擔心我和你媽，我們日子過得蠻好的。”父親也走了上來，對著車窗一邊揮手一邊說，頭不住地顫動。他的門牙幾乎都掉了，說話有些關不住風，聽起來不是很清晰。

他總是說我太瘦，擔心我捨不得吃，想用這句話讓我長得胖一些。這句話他已說了十多年，從挺直的腰板到佝僂的脊背，從疾步如飛到步履蹣跚。

我依然瘦，他便一直說。

母親對父親說：“讓他早點走吧，太陽快落山了，還要翻幾個山，天黑不安全。”

父親便對我揮了揮手，讓我早點出發，滿眼的關切。

我一個勁地點著頭，請他們放心，讓他們回去。他倆往後退了一步，仍然在風裏站著，一前一後，一胖一瘦，一高一矮。

車輪輕輕轉動起來，我按了一下喇叭，示意他們我出發了。

他倆又對我揮了揮手，卻仍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目送著我。

走了幾十米了，我從後視鏡裏看到父親和母親還站在那兒，默默地望著我。父親戴著那頂黑色的舊布帽，母親的白髮在晚風中飄動。

車子終於出了村口，兩排高大的白楊緩緩向後退去。父親和母親的身影已非常小，但依然在路口，目送著我走向遠方。

女兒終於長大了，秋天的那個上午，我和妻子送她去一個陌生的城市上學。

開了幾個小時的車，到達學校的時候已是下午兩點多鐘。幫她辦完了所有的手續，安排妥生活的每一處細節，已是下午五點多，太陽快要落山了。我們要回去了，還有幾百公里的路。

女兒把我們送到了學校大門口，簡單地說了聲“拜拜”，準備轉身回去，因為學校在開新生入學大會。

妻子喊住了她，對她說：“凡事細心一點，有事打電話給我們。”女兒認真地點點頭，對我們笑了笑，眼角閃動一絲淚光。

她再次轉身離去的一瞬，我喊住了她：“要注意身體，不要捨不得吃。”她長得像我，有些瘦小，我一直不能放心。

她重新走到我面前，笑著說：“爸，你和我爺爺一樣，總是這句話。放心好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她走向學校的禮堂，烏黑的短髮隨著步子一起一起。夕陽厚實而溫暖，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長，有些孤單。

從小到大，她從未離過家門，而現在，她將要在這個遙遠而陌生的城市獨自度過四年，開啟她人生全新的征程。

我和妻子仍在夕陽裏靜靜地站著，目送她遠去，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她在路口轉彎的時候回過頭，和我們的目光再次相遇。她堅定地對我們揮了揮手後，走向前方，身影完全淹沒在人群裏。

她如一只小鳥，終於起飛了，飛離那個溫暖的巢，飛向廣闊的天地，正如當年的我。

雖是不同的別離，三代人的目光卻一樣地交織，不論是老家的路口，還是遙遠的他鄉。

這目光穿越著時空，不論歲月變遷，不管山長水闊。它是溫暖的燈，鋪展在每一個夜晚，照亮生命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