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對聯悟讀書做事／夏俊山

夏俊山

文友發來一副對聯，說“蹠”“齩”二字費解，讓我解讀一下該聯：讀書須似食雞蹠，作事先從齩菜根。我告訴他，該聯與徐特立的名聯”有關家國書常讀，無益身心事莫為”類似，上聯談讀書，下聯講做事，可視為“教育聯”“修身聯”。“讀書須似食雞蹠”，意指讀書應如品嘗雞爪一般，需細細品味、反復咀嚼。雞蹠（zhí）即雞爪，雖肉質少而筋多，唯有慢慢啃食方能領略其真味。“作事先從齩菜根”則寓意行事之道始於吃苦，先學會過清貧簡樸的生活。齩（yào）菜根意指咀嚼菜根，象徵清苦的生活經歷。

人生在世，讀書與行事乃兩大要務。自漢晉以來，無論寒門蓬戶還是名門大族，皆推崇“耕讀傳家”的理念。傳統對聯“守祖宗一脈真傳，克勤克儉；教子孫兩行正路，唯讀唯耕”亦闡述了“做事”（耕）與“讀書”的重要性。然而，關於如何讀書、如何行事，無論是徐特立的名聯還是傳統佳對，均不及此聯寓意深遠，予人啟迪。

先談談“讀書須似食雞蹠”。退休後，我受聘於興化市文正教育集團，在食堂中，醬色油亮的鹵雞爪是我常點的菜肴。相較於那些翠綠的蔬菜或油潤的肉片，品嘗雞爪更需要耐心與細緻。 雞爪肉質較少，你必須沉下心來，用牙齒輕柔地磨開表皮的紋理，再以舌尖耐心地探尋每一處細微的凸起與凹陷。那若有若無的鹹香與回甘，正是在這般瑣碎且近乎儀式般的分解過程中，一絲絲地釋放出來，充盈整個口腔。當啃完一只雞爪，桌上便會留下一小堆碎骨，光滑潔淨，仿佛是被歲月與耐心徹底征服後留下的虔誠見證。這不禁讓我想起案頭的那本《永憶錄》。閱讀韓國鈞的這部著作，絕不能急於求成。

韓國鈞（1857-1942）親歷晚清、北洋、民國及抗戰四個時代，其回憶錄的價值首先體現在作為“士紳現代轉型”的微觀標本上。閱讀《永憶錄》，應當如同考古學家處理分層遺址：既需在字裏行間辨識舊時代的風骨，也需在留白處聆聽歷史的迴響。倘若像品嘗珍饈般囫圇吞棗，書中關於州縣財政、司法改良、新學推廣的記載便會一閃而過，讓人感到索然無味。但若將其視為一只精神的“雞爪”細細品味呢？用心靈去觸碰新舊裂變中的轉型視角；以思想去探索地方治理的細節迷宮；再以全部的感知去體會書中涉及袁世凱、馮國璋、張謇等數百人物的交往記載，這幅構成晚清民初精英社會的“關係圖譜”，無疑是研究中國近代地方行政演化的珍貴資料。書中的韻味，恰似雞爪骨頭縫中那一點膠質，唯有放慢一切，心神沉靜，才能於無聲處，悄然領悟。

再說“作事先從齩菜根”。明代洪應明在《菜根譚》中有名言：“嚼得菜根香，則百事可成”。“菜根”非果非葉，是植物深埋土中、承載生命卻最不起眼的部分。在物質層面，它代表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是對浮華欲望的剝離。在精神層面，“菜根”不提供任何虛幻的甜美，只給予最本質的滋養。安於菜根之味，意味著人已學會從內在精神而非外在物飾中汲取力量與滿足，獲得了一種不隨境轉的定力。“齩菜根”不僅是一份應對世事紛擾定力，更是一種直面生命真相的勇氣。它人生之舟的“壓艙石”。

記得中學畢業，回到生產隊，“男勞力”是我的身份。每天，我服從安排幹農活，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雞叫幹到鬼叫，一天掙的工分折合人民幣三角多，只夠買1斤黑市大米，而我，因重體力勞動忒能吃，一頓能吃下2斤米煮的飯。有了這“能吃苦”的底子，後來參加高考、到揚州讀書，畢業後教書，都是清苦事，直到古稀之年，我仍在工作，且樂此不疲。“作事先從齩菜根”，確實有道理。

讀書與做事，這是人生無法繞開的兩件事。如何去完成？不妨以“讀書須似食雞蹠，作事先從齩菜根”為導航。當然，筆者不是歌頌清貧、苦難，也不是推崇“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而是宣導讀書時，不浮躁、不功利、保持肯下“笨功夫”的定力。做事不能貪圖安逸，要從甜膩的、使人萎頓的溫床上下來，讓腳掌感知沙石的形狀，讓肩頭記住責任的重量。做一個更完整、更沉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