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讀書不畏寒／唐勝一

唐勝一

準確地講，我是上初中後才開始閱讀課外書籍（讀高小時看過些連環畫冊）。那時的農村孩子，壓根兒就找不到幾本課外書，我對檢回的那本沒頭沒尾、滾瓜爛熟的《西遊記》是百讀百厭，反反復複讀，連走親戚都要帶上。讀書讓我感受最深的是，不畏天寒地冷。

初一寒假的一天，先晚下了一場鵝毛大雪，使得整個村莊一片白。姐姐說:“弟弟，今天隊裏不出工，我帶你去姑姑家。”我知道有飽飯吃了，高興得揣上那本破爛的《西遊記》，有些迫不及待地拽把姐姐:“姐，走吧。”姐姐看我一眼:“弟弟，你帶書幹嘛？”“讀啊。”“都冷得死人的鬼天氣，你讀書不怕冷嗎？”我用肯定的語氣回答：“冷，讀書好像不會覺得那麼冷吧。”

那時誰家都是孩子多，姑姑家也跟我家一樣，孩子攏來就是六七個，一上桌就坐滿得整整齊齊。到了姑姑家，我沒跟表兄弟們去禾坪裏玩雪，而是獨自坐到桌上，打開我喜歡的《西遊記》書本，默默讀著。姑姑見著便問我:“小侄子，冷不？”我回言“不冷”。姑姑說:“不冷是假話。”接著沖禾坪大喊一聲，“俊伢子，去裝一籠子火來給一伢子烤。”“好的。”俊伢子應聲跑進裏屋，拿出一只空空的竹篾火籠子往灶房裏走去。不多久，他來到堂屋，彎腰鑽進桌底下，敲敲我的腳:“一表弟，抬抬腳，放到火籠子上面烤火。”

直到快吃飯時，姐姐回到堂屋，伸出凍得跟胡籮蔔一樣紅的十個手指頭，戰顫顫地說:“弟弟，你在屋裏還烤火啊，快，把火寵子給我。”我回姐姐的話:“你自己拿吧。”姐姐拿起火籠子，發現不是火，而是一籠潔白的雪，驚訝道:“弟弟，你咋烤雪呐？”正巧姑姑來到堂屋:“什麼？我家俊伢子給一伢子裝了一火籠子雪？”姑姑要過火籠子一看，不由得生氣發火，沖禾坪裏大吼，“俊伢子短命鬼，你過來，你裝雪給表弟烤腳，看我不打死你。”我拽把姑姑的衣角:“算了，我腳沒有感到冷，表哥跟我開玩笑，姑姑別生氣嘛。”

若是把我們小時候的冬季天氣與現今作個比較，似乎那時冬季很慢長，氣候要寒冷得多，時不時地下雪，下雪就是處處冰封。一般小雪冰凍不怎麼嚴重的天氣裏，學生們要冒著刺骨的寒風去上學，照例上課。遇到冰封大地，道路滑溜難行時，學生們自行放假，但總有少數怕耽誤學習的，便拄著拐杖去上學。我就是這少數裏的其中之一，儘管路途不遠，卻要摔好幾跤才趕到學校。記得上小學時，遇上大雪天，老師便在教室後頭燒旺火盆，讓到校的少數學生烤火。待身子暖和後，老師說:“今天不上課了，你們回家去自學吧。記得，路上一定要小心，千萬莫摔跤。”看到我和幾位同學穿的鞋子很破爛，老師便叫住我們:“等等，我去操場邊拿些幹稻草來，把你們的鞋子綁緊，免得打滑摔跤。”這辦法很管用，我們回家的路上就沒摔跤了。

回到家裏自學，主要抄課文，默寫生字。我坐在四方木桌上，壓住被寒風掀動的課本和作業本，手握冰涼的筆桿，在冷冷的紙上寫字，加上呼吸的是涼涼的空氣，整個身子猶如打擺子一樣的顫抖。爹見著就心疼地說:“太冷就別寫了，等天氣好了多寫些。”我告訴爹:“要得，我去讀書。”“不怕冷，你就讀吧。”其實，我那也不是真正的讀書，多半是看書呢，因為除了從城裏親戚家要來的幾本半舊不新的連環畫冊外，就沒其他書了。看著畫，讀著字，我有點入神，仿佛顧不到了身邊的人和事。說來也怪，看著看著，身子就不再顫抖，心裏頭似乎有了火樣的熱乎滾燙。爹看了看我，突然冒出一句:“看來讀書冒得寫字那麼冷啊。”“爹，你咋知道？”爹回答我:“我看你先前寫字時，全身打擺子。剛剛換成讀書，你身子就不抖了嘛。”我說：“爹，你冷的話，也讀書啊？”“傻孩子，爹不識幾個字，咋讀書啊？要爹讀書，那還不急得額頭冒汗珠呀？哈哈，沒錯，也算是發熱啦。”

講句大實話，課外讀文學書籍是會上癮的，因為故事性強，環環相扣，真有令人釋不了手的感覺。所以，我從初中開始，就有了夜讀的習慣，喜歡在靠床的抽屜桌面上放盞油燈，再坐靠在床上，用心讀書。姐姐經常說我:“煤油要憑票買，你別浪費了。”姐還向爹告狀。爹說:“一伢子喜歡讀書是好事，讓他讀吧，沒煤油時，我去找你大伯家要。”對頭，大伯父在供銷社當經理，他家不缺煤油。

我更喜歡冬季的夜讀，因為沒有蚊蟲的騷擾和叮咬，特別是大雪之夜，靜得出奇，更是讀書的最佳時機。我那時跟滿姐睡一個床鋪，一人睡一頭。寒冷冬季，我坐靠床頭讀書，滿姐打幾個滾便進入夢鄉打響了呼嚕聲。好幾個晚上，爹發現滿姐把被子滾開了，我的雙腳露在外面。爹叫醒滿姐:“秀妹子，你把被子全滾開了，使得弟弟的雙腳都沒蓋上。”滿姐睡意朦朧，“嗯”一聲，打個滾，繼續睡去。爹將被子拉扯過來蓋到我的腳上，也數落著我:“你也是，讀書讀得腳沒蓋著被子都不冷了？都不曉得叫醒姐姐給你雙腳蓋好被子？”“爹，我真的不冷。”“不冷就好，小心生病啰。”我是上學時就養成了讀文學之類書籍的習慣，所以，後來也就業餘愛好文學，開始創作。其處女作《生財之道》小小說，竟然發在《湖南日報》的湘江副刊上。當時有一篇三萬多字的中篇小說還被一家刊物相中，且寄來用稿通知單，後因內容存在瑕疵而沒能發表，像是給我的創作熱情澆了一盆冷水。不過，讀書的習慣仍舊沒改，始終如一。過些年後，我又再次提筆創作，主攻小小說和散文，習作漸漸地被各文學期刊和各報紙副刊所採用發表，所取得成績也得到充分的肯定，順利地加入了湖南省作家協會和安徽省散文家協會。

讀書不畏寒冷，那還怕麼子呢？古人雲，腹有詩書氣自華，最是書香能致遠。故人生之幸事便是多多讀書，讀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