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心願/王原昌

王原昌
老周住在三樓的病房,窗外核桃樹枝椏在寒風中苦苦支撐。他病得很重,整日昏睡,只有阿珍握住他的手時,手指才會微微動一下。
那天傍晚,夕陽照進病房,落在床單上。老周醒了,看著剝臍橙的阿珍。她立刻喂了一瓣並握住他的手,冰涼感傳來,脈搏微弱。
“阿珍……”他聲音很輕。
“老周,我在呢。”她靠近他,聲音壓得很低。
他喘了兩口氣,才說出:“阿珍……我走了以後……火化,能穿著衣服嗎?”
阿珍盯著他,眼眶紅了,卻沒讓淚落下來。她俯身,用手掌貼住他的臉,輕聲說:“能。你想穿什麼,我都給你準備。新棉衣、厚毛衣,都穿上。整整齊齊的,不冷,也不疼。”
老周眼角動了動,表情松了下來,嘴角微微揚起,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呼吸機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她坐在床邊,靜靜看著老周睡熟,便叮囑了護士,起身回了家。
老屋很靜,她打開衣櫃取出深藍色的西裝,是他們結婚時買的。又拿出藏青色的厚毛衣,是她去年織的,針腳不齊,他卻說最暖和。最後連同幾件別的衣服疊好。她打電話給老家的堂叔,聲音壓得很低:“叔,人走了……火化時,能多穿幾件衣服嗎?”
電話那頭停頓片刻:“阿珍啊,只要走得安心,合心意,就行。老規矩裏,沒說不讓穿多的。”
她回到醫院後,把衣服整齊地鋪在床邊的椅子上。老周醒後看著那些衣服,眼神閃過悲傷,又慢慢平靜。
阿珍拿起一件毛衣,輕輕貼在他臉上:“你摸摸,料子軟,穿在裏面舒服。外面再套兩件,最外面穿中山裝,穿得端正些。”
他眨了眨眼,手指動了動,表示同意。
接下來兩天,他時醒時睡,呼吸越來越弱。阿珍只要拿起一件衣服,放在他身邊,他就會安靜下來,眉頭舒展。
第四天傍晚,夕陽再次染紅病房。老周忽然睜開眼,眼神清明。他看著阿珍,又看向那堆衣服,用盡力氣,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然後,他閉上眼睛,再沒睜開。
阿珍沒有哭。她一件一件,為他穿衣服。從秋衣,到毛衣,到棉襖,最後是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她仔細扣好每一粒扣子,撫平每一道褶皺。襪子,她選了他常穿的灰色棉襪。
她穿得很慢,很認真,像他只是要出門。
火化前,工作人員拉開裹屍袋,看見裏面穿了那麼多衣服,頓了頓,低聲問:“大姐,衣服太多了,火化爐……要不減幾件?”
阿珍搖頭:“不用。這是他要穿的,就讓他這樣走吧。”
工作人員沒再說話,輕輕拉上拉鏈。
遺體被推走時,阿珍靠在牆邊,緩緩滑坐在地。她沒出聲,肩膀劇烈抖動,眼淚不斷往下掉。
幾天後,她整理老周的遺物,在他手機的草稿箱裏,發現一條未發出的資訊,寫於去世前兩天:
“老婆,其實我知道穿衣服沒用,火化時什麼都留不下。但你那樣哄我,一件件給我準備,我就不那麼怕了。我怕的不是疼,是怕走的時候,你不在身邊。你給我穿衣服,就像你還在我身邊,像我還能被疼著……這就夠了。”
她抱著手機,蹲在地上,終於哭了出來。
同病房的家屬後來說起這事。有人說阿珍太縱著老周,說她糊塗。更多的人沒說話,有人眼眶紅了。
醫院的護士們也知道了。新來的實習護士問帶教老師:“老師,要是病人問些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比如‘我能活到孩子畢業嗎’,該怎麼答?”
老師望著窗外,輕聲說:“別急著說破。有時候,順著他們的心意,比什麼都重要。”
春天來了,阿珍把老周的骨灰安葬在他們常去散步的山腳小溪旁。她沒立碑,只放了一件他常穿的舊襯衫,用一塊石頭壓住,怕被風吹走。
她蹲下,輕聲說:“老周,衣服給你放這兒了。我會常來看你,陪你在小溪旁散步,聽山鳥鳴叫。你這輩子沒享多少福,走的時候能安心,我也就安心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依依不捨轉身離開。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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