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哭吧/陳振林

男人哭吧/陳振林

陳振林

南昌講座剛剛結束,我匆匆坐上了回廣州的高鐵。我靠窗坐著,翻著隨身帶著的那本薄薄的《漢文學史綱要》。鄰座是位四十歲模樣的男士,西裝合身,頭髮梳得整齊,正側頭和靠過道坐著的女同事說笑。語氣挺輕鬆,他們聊著到長沙後要一起找朋友吃飯的事。女同事笑著應和。聽說話間的分寸,他像是個小領導。

他隨即就打了電話,跟長沙那邊的朋友敲定晚飯。聲音爽朗,帶著種張羅事情的熟稔。那女同事玩著自己的手機。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他卻幾乎沒歇著。電話一個接一個,內容大多是業務上的事。口氣時而是熱絡的應承,時而是耐心的解釋,偶爾會壓低聲音說幾句,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西褲的褶痕。靠近過道的女同事早已戴上耳機,聽起了音樂。窗外是田野,一片連著一片,綠色綿延不絕。

終於,他那邊安靜下來了。持續的低聲絮語停止後,車廂裏只剩下行駛的列車聲。我正好讀完一節,抬起頭,下意識往旁邊瞥了一眼。

他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機還舉在耳邊,但頭深深埋了下去,額頭幾乎抵著前座的背板。起初只是肩膀微微發抖,沒有聲音。緊接著,壓抑的、斷續的抽泣聲漏了出來,混著模糊不清的詞語。

“……您不知道我有多累……”他說。聲音像是從很窄的縫隙裏硬擠出來的,帶著顫。然後,又聽他說了句“我……確實撐不住了啊……”。那勉強維持的沉默徹底碎了,他竟對著早已沒了聲音的手機,不管不顧地嗚咽起來。

那哭聲是實的,沉甸甸地砸在車廂這片寂靜裏。過道那邊的女同事顯然聽到了,她取下耳機,轉頭看他,臉上有些驚,有些慌,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出聲。她很快又把臉轉向窗外,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耳機線。

我一時也不知所措。手邊的書頁停在某一章。我想做點什麼,哪怕只是拍一下他的肩膀。但我的手抬了抬,又放下了。這時候任何動作,都像是闖入別人的空間。

他就這樣哭著,直到胸口的起伏漸漸緩下來,變成偶爾的抽噎。不久,車廂喇叭響了:“前方到站,長沙南站。”他猛地停住,用手胡亂抹了把臉,深吸了幾口氣,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帶。除了眼眶和鼻尖還紅著,臉上已迅速收拾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他站起身,從架上取下黑色的公事包,對女同事低聲說了句“到了”。女同事跟在他後面,也沒說一句話。沿著過道走向車門時,在快要下車的那一刻,他不知怎的,無意識地朝我這邊偏了一下頭。

似乎是眼神對上了,他的樣子有些狼狽,也有些急於掩蓋什麼的窘迫。就在那一瞬間,我什麼也沒想,朝他咧開嘴笑了笑,然後,翹起了大拇指。他愣了一下。隨即,他的嘴角,回給我一個很短卻明明白白是笑的表情。然後轉身,消失在門外湧動的人流裏。

車子重新開動。我看了看旁邊的空座位,翻開了手中的書,心裏笑了笑。也許,剛才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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