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無力的老師/陳慧文

一位無力的老師/陳慧文

陳慧文

一個星期日晚上,一個小餐館中,三位五十幾歲的男子點了些炸物和燒烤,拿了幾瓶飲料,蘸著店裡獨特的芥末胡椒鹽,一邊吃一邊聊天。

但其中一位男子看似心情不佳,坐下後就悶著頭吃東西、不發一語,平常很少喝酒的卻喝掉了一罐台灣啤酒,還想再去拿第二罐。

其中一個好友老王制止了他:「老陳,你明天還要上課,別喝太多了!」

「上課?」老陳苦笑道:「我連一個學生都無法保護,做這個老師有什麼意思?」說著又想起身去拿酒,被另一位好友老吳按住,說道:「別這樣,有什麼不痛快的,跟我們說說,也許心情會好一點!」

開學第一天,作為國中班導的老陳,就注意到琬琳這個女學生了。因為在大家忙著掃除時,她卻坐在座位上不動,仔細一看,竟是淚水汪汪。她烏黑的中長髮吹得平整,額頭玉米鬚狀的瀏海看得出經過特別處理。小臉白皙,五官精緻,當時是含幽帶怨,令人生憐。

老陳將琬琳叫到走廊,婉言詢問她怎麼了?是否班上有人欺負她?但她搖搖頭,一言不發。後來老陳只好對她說:壓力不要太大,如果心情不好,可以跟爸媽或好朋友聊聊,如果願意跟老師談,也可以來找老師。

第二天,老陳看到琬琳在聯絡簿上說道:她原本和男友吵架,後來和好了,在放學後和男友開心地出去玩。——通常,這種事是不會主動告訴班導的,但她卻明白地寫在了聯絡簿。老陳知道:這是一個很需要得到關注的學生。無論如何,他還是按照發現學生早戀的流程,找琬琳談話了解情況、打電話告知家長。

接電話的是琬琳的繼母。原來,琬琳父母在她很小時就離異,她生母經濟狀況不穩定,離婚後很少聯絡。父親事業忙碌,平常很晚回家,有時出差到大陸,一去就一兩個月。琬琳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在網路上認識男友,還曾因感情問題而自傷割腕。目前的男友是高中生,繼母含糊地說有勸過她男女交往要有分寸。不過老陳聽得出來,琬琳和繼母之間是頗有隔闔的。

就在同一天,老陳發現琬琳表現出與前一天的憂鬱低落完全不同的一面:她的說話和笑聲都特別高亢,周圍同學若有一點不順意,她就大聲地飆出髒話。她和另一位也相當愛美的女同學怡茹,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兩人即使隔著兩個座位,上課仍時常隔空講話嘻笑。需要管理班級秩序的老陳,只得不斷提醒糾正,難免感到困擾不耐,有時氣起來不禁想道:先前對她的同情和擔心,大概是多餘了。不過心情平靜下來後再想想:琬琳那顯得刻意的亢奮和招搖,是否是一種掩飾內心苦悶、自我防衛的方式,以及潛意識裡渴望獲得關注的表現?

接下來的日子,琬琳和怡茹可謂各種特立獨行:早上總是相約一起上學,上衣穿著便服帽T、制服裙改得超短,第一節不是遲到就是曠課,上課總是在照鏡子、梳頭髮、聊天、傳紙條,不然就是在睡覺;下課時間總一起去找別班的男生聊天,上課慢進教室還邊走進來邊大聲講話。不過三不五時,琬琳會突然啟動憂鬱模式,消沉落寞,看似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蕩到谷底,纖細柔弱,我見猶憐;轉眼又恢復過度的活潑甚至潑辣,判若兩人。她的情緒就是如此大起又大落,宛如洗三溫暖般,對老師來說,是個不省心的孩子;對同學們來說,日積月累,漸漸對琬琳和怡茹,那近乎囂張、旁若無人的言行,感到了不快。

……

「怡茹,不就是那家電器行老闆的女兒嗎?」老吳插嘴道。

「是的,不過她父母很早就離婚了,她平常是跟媽媽住,週末才會到爸爸家。」老陳解說道。

「不過,那家電器行經常聚集著一群抽煙喝酒、身上刺青的年輕人——包括老闆也是同類——偶爾還打架鬧事,我常看到怡茹和他們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欸!」老王接口說。

「唉!這個我當然也知道……」老陳嘆口氣,壓低了聲音說:「其實,我還因此遭到了威脅恐嚇……」

……

後來,班上同學向老陳告狀,說琬琳和怡茹小考作弊,老陳將兩人叫來詢問時,琬琳又是突然一改平日的嬌縱跋扈,變成秀氣纖弱,連聲音都變得細小,甚至不大說話,僅以點頭搖頭示意。她在第一時間,就低著頭微微點頭地承認了作弊;但怡茹卻矢口否認,說她只是向琬琳借立可白,才造成同學的誤會。老陳又查問班上同學,也私下再詢問琬琳,因沒有確切的怡茹作弊的證據,最後只記了琬琳警告一支。

接下來又有一次小考作弊,及兩次上課偷玩手機,都是同樣情形:琬琳總是當下承認,而怡茹總是全盤否認,即使檢舉的同學當面對質,甚至學務處的生輔組長介入查問,怡茹總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前一兩次,老陳和生輔組長見怡茹神色如此鎮定自然,還想著:或許這次真的是誤會。後來幾次不免要想:為什麼每次怡茹看似「主犯」,演變到後來卻只有琬琳受到懲罰?恐怕是怡茹太會閃、太會拗了吧!這樣,其實滿可怕的!

老陳對怡茹說:「人都會犯錯,尤其是妳們還在學生階段,還在學習,老師並不會因為學生犯錯,就不喜歡一個學生。犯錯了只要能夠承認,知錯、改過、接受處罰就好,即使被記警告,也可以銷過,同學們看到妳受到了教訓、也改過了,就不會再以異樣眼光看妳。如果妳硬拗,看似躲過了處分,卻失去了改過的機會,妳會以為犯錯無所謂,每次都硬拗就好了,將來可能有一天就犯下更嚴重的錯誤。」又對琬琳說:「朋友做錯事而不承認,妳不揭穿她,把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短期內看來好像是幫了她,長期看來卻是害了她,因為她就失去了改正的機會,將來可能犯下更大的錯。」即使如此苦口婆心,兩人仍然不改「供詞」,最後也只好有多少證據、就依校規處理到多少了。

……

「是啊!反正你該說的都說了,已經盡了教師的責任,以後就讓『社會』這個大學去教她吧!」老吳慨嘆道。

「不過,你該不會就是因為『說得太多』,才被恐嚇吧!」老王問。

老陳沒有直接回答,喝了一口汽水,長吁短嘆了一會兒,繼續說下去。

……

在學期末考期末考時,琬琳突然嘴脣發白,幾欲昏蹶,老陳趕緊帶她到保健室,護理師說必須盡快就醫,正在聯絡家長的時候,有位同學跑去告訴生輔組長:在前一節下課時,看到琬琳和怡茹疑似在廁所裡偷吸電子煙。生輔組長和老陳問了琬琳,她又是當即承認了自己有吸電子煙,卻推說不知道怡茹有沒有吸。琬琳說著便想嘔吐,顯然是初次嘗試吸菸,引發了不良反應。其後,琬琳的繼母來接她去就醫;組長和老陳詢問怡茹時,她又是推得乾乾淨淨。

當天放學後,老陳走路回家經過那家電器行時,突然被五個「左青龍,右白虎」的年輕人擋住去路。

「這位老師,你認識怡茹嗎?」

「我是她的班導。請問有什麼事嗎?」

「當老師可以隨便懷疑學生嗎?」

「我不會隨便懷疑學生。」

「哼!那你沒事問蝦米作弊啦、手機啦、又電子菸啦,是安怎?」

「因為有其他老師看到,」老陳故意不說是「同學」告狀:「出於關心,所以詢問看看。」

「X的別人隨便亂說你就相信喔?」

「下次你再沒證據就…..」說著看似要衝上前來動手,被另一人制止了:

「好啦!老師應該知道了,走吧走吧!」

其中兩位看似還不甘願,但其他幾人使使眼色,一邊說著「走了走了」,一邊投予老陳幾個警告意味濃厚的眼神,就走回電器行裡了。

老陳考慮了一下,是否要報警,但仔細回想過程,完全沒動手,也稱不上罵人,只是說沒有證據不能懷疑學生而已,暫時只好算了。

……

「千萬不要,」老王插嘴道:「現在這個世道,老師根本是妖魔化了,鬧大了搞不好自己出事,你再兩年就退休了,何必跟自己的飯碗過不去?」

「而且你也有老婆孩子,大家都在這條街上,每天都會遇到電器行那些人,」老吳補充說:「平常他們和我們這些『良民』,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我看你就算是為了你的妻兒著想,還是少惹那些人吧!」

老陳想說「不是我要惹他們」,但是知道朋友的意思,就沒說出來。只說道:「不過,後來怡茹還是被記小過了耶!」

「咦?」

……

期末考的第二天是結業式,琬琳到校後就去圖書館補考,沒有進班。那天下午,生輔組長通知老陳:琬琳和怡茹因吸電子煙,各記小過一支。老陳有點驚訝:怡茹不是並未承認有抽電子菸嗎?生輔組長說:琬琳補考後,到學務處寫了行為陳述書,載明怡茹從兩星期前開始,每天帶兩支電子菸到校,時常在下課時間到廁所吸,而且屢次慫恿琬琳嘗試,期末考那天她好奇吸了一口,就嚴重頭暈噁心,原本她還想勉強考試,後來支撐不住,只好就醫了。生輔組長和學務處同仁討論後,決定以此為據,記兩人各小過一支。

……

然而琬琳吐露實情後,卻心生恐懼。她對繼母說:怡茹曾告訴她,她認識很多幫派份子,如果在學校有人欺負她,那些人就會替她出氣。更糟的是,由於心理壓力太大,琬琳又開始不時地割腕自殘了。繼母傳Line問老陳是否可以轉班,老陳只能請她詢問教務處。老陳回想開學以來,有關琬琳的種種,如跑馬燈浮現在腦海。老陳想到琬琳曾經的大嗓門、兇巴巴、飆髒話等等,有時表現得比怡茹還超過,班上某些同學可能還有點怕她,哪知她其實是如此懼怕著怡茹呢?

寒假過後,琬琳的繼母替她請了兩天事假,並傳Line告知老陳:將替琬琳辦轉學。老陳很希望自己能拍拍胸脯說:「不要擔心,我會教好怡茹、保護好琬琳,不會有事的!」但他卻完全無法保證。幾次在Line訊息欄打了幾句挽留的話,卻又刪除未送出。他想:如果現在挽留了這個學生,哪天她出事了,我該如何面對她的家人呢?就這樣猶豫逡巡著,直到前天,琬琳的繼母帶著她來辦離校手續。琬琳雖然化著與年齡不相稱的大濃妝,表情卻很規矩乖巧。老陳說了幾句勉勵和祝福的話,但自始至終無法說出挽留,或者,哪怕僅僅是不捨的話來。

……

「這也沒辦法,」老吳嘆口氣說:「我們只是平凡的老師,不是什麼麻辣鮮師、極道鮮師,說實話,簡直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若是遇到什麼黑道找碴,那是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哪有可能保護得了學生呢?」

「其實,琬琳的繼母決定替她轉學,和你決定不出言挽留,全都是為了琬琳好。」老王勸慰道:「相信琬琳母女也都理解的。你就別再自責了!」

老陳搖搖頭,竟悄悄擦去眼角的眼淚。暮色漸沉,他們結了帳,離去了。

……

小餐館裡,一個女店員默默擦著淚。同事問她怎麼了?她說:「我的女兒,跟我前夫住的那個,最近轉學了。她跟我說:她本來還有點猶豫要不要轉學,但她的班導從頭到尾沒挽留,大概因為她是問題學生,巴不得她快點轉走吧!我原本,對那個老師有點不滿,不過,現在沒事了。」

……

至於,怡茹被記小過之後,卻並沒有任何人來找老陳或生輔組長的麻煩。原來,對怡茹來說,被老師叫去問東問西非常靠北;而被記個小過或大過,實在是不痛不癢,完全可以拋諸腦後的小之又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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