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 師／郝東磊

郝東磊

每年春分前後，這所老茶莊的師傅們都會爭相前往，從茶藝總監、非遺傳承人到學徒，都會給國寶級製茶大師林老先生奉上自製的春茶以供品鑑。如能得到他的點頭肯定，便可隨其進山，在那座雲霧繚繞的古茶樹園裡，隨他學習觀天做茶、聽葉辨火的傳統技藝。

林老試茶時看似不動聲色，實則極其嚴格。一泡茶湯在他手裡不過片刻，他便透過聞香、觀色、啜味、察底，判斷出茶葉採摘的時辰、萎凋火候和揉撚的力道。周遭的人雖焦急地等待林老的評語，卻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打擾了他的專注。

這樣的機會原本輪不到倉庫管茶的小陳，這家老字號的茶莊人才濟濟，既有非遺傳承人，也有茶學碩士，與他們相比，小陳顯得平凡無奇。但他默默鑽研了三年，把林老早年一款早已停製的「冷山雪芽」複製了出來，並把製茶日誌隨茶一同奉上。林老品著這茶，又翻了翻日誌，笑著評價：「這茶味道雖然沒有全對，但我在火候裡品出了一股靜氣。」

小陳隨林老進山一個茶季，四十九天。他每天守護在茶灶旁，觀察青葉轉褐的每一點變化，甚至能透過茶葉蒸騰的水汽聲響辨別茶的狀態。雖然茶藝有了質的提升，但茶季結束後他並沒有選擇留在製茶坊，而是悄然回到了茶倉，繼續整理那些沉睡的茶餅。

同事紛紛驚訝問他：「你可是林老親口誇獎的人，又隨他進山學藝，回來卻繼續管理茶倉，豈不屈才？」

小陳淡然地拍了拍袖口的茶末，笑道：「剛來茶倉的時候，這味道聞上幾天就頭暈，可現在一天不聞心裡就感覺空落落的，那四十九天在灶邊製茶的日子，我在夢裡都想著這茶倉裡的樟木味。」

可回茶倉兩天後，他的手指竟然還沒適應，整個茶季中，他在林老的指導下於鐵鍋中翻炒茶葉，指尖練就了精細的力量，如今扛著三十年的老茶箱卻變得吃力起來。而這段時間正值客戶提貨和快遞發運的高峰期，他和同事都快步穿梭，在飛舞如雪的茶塵中把把貨物準確交付出去。

在小陳眼裡，茶的品質勝過一切。無論出庫多麼緊急，他都會取下一小塊茶樣，仔細對茶色、乾度、香氣等進行一番檢查。一次裝車前，發現樣品存在異常後，他果斷阻止了經銷商趙老闆的提貨：「這批『八八青』老茶不對，像是前段時間『回南天』時受過潮，似乎有黴變前兆，請你先別提貨，等我上報質檢進行確認。」

趙老闆在業內一向以茶道精湛和誠實守諾著稱，而且剛才驗貨也沒發現異常，他冷冷一笑：「我這種老茶客都沒看出問題，你一個倉管，難道比我們識貨？」

聽到趙老闆這些暗諷，小陳沒做任何爭論，他只是平靜地回答：「我隨林老進山學藝整個茶季，他曾對我說過，茶葉一旦到了倉庫，它的命就交給了守倉的人，如果把關不嚴，放走一片有問題的茶葉，就會毀了我們茶莊的老字號招牌。」

聽小陳這麼一說，趙老闆愣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等待最終的檢驗結果。約莫一刻鐘，質檢員拿著檢驗報告走了進來，對小陳點了點頭：「你的感覺確實沒錯，樣品的茶心含水率13.5%，邊緣有輕微濕黴，按規定需要立即移入隔離倉庫，三天後進行復檢。」

這樣的檢測結果讓趙老闆有些驚訝，他接過報告盯了許久，最後長嘆了一口氣：「小兄弟呀，確實是我眼拙了，這批茶一旦從我手裡流到老客戶那邊，我積攢多年的信譽可就崩塌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小陳沾著茶灰的布鞋上，輕聲說：「有你這樣的人守著茶，我才放心拿你們的貨。那批『青餅雪印』還在吧？我全要了。」

對於這份大訂單，小陳沒有任何驚喜，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朝著配貨櫃檯走去。打出訂單，他用鎮紙壓住，再次走進茶倉，一縷光斜射進來，剛好灑在他那雙發白的布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