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籐椅/邢凱

爺爺的籐椅/邢凱

邢凱

午後陽光從門縫裏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浮沉,像一個金色的夢。爺爺的老籐椅靜靜地躲在牆角,與房屋一起重溫舊夢。

籐椅很老舊,暗淡的藤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留下歲月和掌心共同磨出的溫潤烏檀色。扶手泛著琥珀色的油光,浸透了四時的溫度,散發出汗液淡淡的鹹味、煙草的苦味、還有爺爺身上那種乾燥而平和的氣息。

椅子中間的一根藤條斷了,用細麻繩紮起來,打了一個整齊的結。那是我十六歲時闖的禍。當時,我坐在籐椅上,莽撞地後仰了一下,只聽“哢嚓”一聲脆響,一根藤條斷了。我嚇得不敢作聲。爺爺聞聲過來,沒有責備我,轉身取來麻繩,把斷藤條紮起來。嶄新的繩結在深色的藤條間像一道傷疤。

爺爺時常和籐椅說話。爺爺每次坐下,籐椅會發出悠長、滿足的“吱呀”聲,仿佛在歎息。爺爺坐穩當後,籐椅會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像落葉的聲音,也像潮水拍打沙灘的聲音。爺爺躺在籐椅上,悠閒地哼起地方戲曲,那聲音和籐椅的窸窣聲混在一起,飄忽不定,好像不是從爺爺嘴裏發出來的,而是從椅子最深處的某個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爺爺起身時,用手掌支撐著扶手,身體稍微向前傾斜,停頓一兩秒。老籐椅會發出“嘎”一聲響,仿佛知道爺爺的心意。爺爺慢慢地站了起來,籐椅發出一長串輕鬆的聲音。爺爺每天都會和籐椅重複這樣的對話。

籐椅藤條之間的空隙一天天變大。我常在爺爺坐過的藤條縫隙間撿過花生皮、半片茶葉,還有一個磨光的象棋子。

傍晚時分,夕陽餘輝穿過木格窗,落在爺爺身上。斑駁的影子在爺爺身上和地上跳躍著,構成一張不斷變化、交錯的網。爺爺坐在光影交織的大網中心,如一塊古陶般靜止不動。

爺爺去世後,籐椅空蕩蕩的。母親說,這舊籐椅占地方又沒人坐,不如處理掉。我最終決定把它留下來。

有時候,我也會坐坐籐椅,感受爺爺的氣息。我身向後仰,看見屋簷下的一片寂寥藍天,朵朵白雲悠悠飄過。籐椅的冷意傳到了我的背上,我感受到扶手上還殘留著爺爺的溫熱,忽然明白籐椅從來不是一件傢俱,是爺爺坐姿的化石,是他呼吸的節拍器。那一聲長長的“吱呀”,是他坐下時一聲滿足的歎息;扶手上琥珀色的光,是他用一輩子時光打磨出的年輪。籐椅承載了爺爺身體全部的重量,也接納了爺爺生命所有的輕與重、熱鬧與孤獨。我知道,籐椅是有關爺爺的一份溫暖而具體的記憶。

我想念爺爺,想念爺爺坐下時,籐椅發出的低沉聲音。籐椅像爺爺一樣,一生過得那麼安靜,從不喧嘩,只在歲月的呼吸中發出悠長而溫暖的聲音。

雖然坐在籐椅上的爺爺不在了,但我對爺爺的記憶永遠留在籐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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