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昌,“鎮”如你所願/熊代厚

安昌,“鎮”如你所願/熊代厚

熊代厚

走過許多古鎮,還沒有哪一個能像安昌古鎮,讓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來慢慢品味。

安昌古鎮位於浙江紹興柯橋區,被列為江南十大古鎮。從南京開車過去近四個小時。我到達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多,車馬勞頓,一覺沉沉,醒來已是傍晚。

江南古鎮,多沿河而居,安昌也是如此。沿河的燈籠次第亮起,初時星星點點,轉眼連成紅色長龍,倒映在河裏,像濃釅的紅酒。

有些古鎮的夜,已經蛻變成一種喧鬧,各種叫賣,鑼鼓,歌唱,此起彼落。而安昌是安靜的,雖然遊客不少,各種醬貨鋪敞著門迎接著各方的人,但沒有喧嘩,流動的是煙火氣息。

安昌的燈籠是溫潤的,恰到好處地照亮廊下懸掛的醬貨。醬魚幹、醬鴨、臘腸,在燈光裏泛著油亮的光澤,回映著紅燈籠,空氣裏浮動著醬香,雖是寒冬,卻處處有著暖意。

古舊的橋橫在小河上,夜色裏成了模糊的剪影,橋洞如半月,框住一河燈火。站在橋上遠眺,河面如鏡,燈影、橋影、屋影倒映水中,晚風輕過,一切晃動起來,虛實疊印,分不清哪里是夢,哪里是岸。

最美的是古橋邊的了隅,黃色的臘梅盛開,轉瞬又成白雪飄飄,楞神之際,又見春雨,又見夏荷,又見秋楓。

原來前方有光投來,這灰白的牆成了四季的簾幕,煙火裏有了一份詩意。

最動人的夜色,從來不是燈火璀璨,而是這般煙火氤氳、歲月靜好,是藏在安昌水鄉最本真的模樣。

安昌古鎮比較大,夜裏看不清它真切的模樣,第二天早晨,我再次走進它的懷抱。

三九的天,地上起了一層薄霜,像細細的麵粉。遊人漸漸多了,霜被無數雙腳踏破,青石板泛著濕潤的光。

古橋是安昌的筋骨,共有十七座,每一座都有故事,每一級石階都被行人踏得溫潤。

小河的南岸是白牆黛瓦的民居,斑駁的牆上爬著青藤,木門板上的銅鎖被歲月磨得光亮。幾處閑草散在路邊,在陽光下泛著綠意,使得安昌的冬天並不荒蕪。

北岸是長長的廊棚,裏面的商鋪一個挨著一個。別的古鎮也有這樣的廊棚,但只是一段而已,而這裏的廊棚很長,千米不止。

安昌人最拿手的是“醬”字,什麼東西都可以醬一下:醬鴨、醬豬頭、醬雞胗、醬鵪鶉、醬青魚……甚至蘿蔔也要醬一下,一串串,一排排,一層層,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在陽光下閃著光,每一寸肌理都浸著鹹香,這是刻在骨子裏的年味,是人間煙火最深的印記。

走到一個古鎮印糕店,米糕上精美的花紋和文字,讓我不由得停下腳步欣賞。

一盒裏有四排,第一排黑底白字“吉祥如意”;第二排紫底玉字“闔家歡樂”;第三排黃底粉字“安昌古鎮”;第四排白底紫字“萬事大吉”。

老闆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很和藹。她說她家米糕技藝,傳承已有200多年,還上過央視。

我信。米糕見過許多,但沒見過這麼精緻的。

我看著她先是篩粉,把雜質篩去,然後平鋪在一個鐵盒子裏,再用一個薄薄的木板在上面刮幾下,瞬間變得平整。

然後用模子覆蓋在上面,用一個小木槌輕輕地敲幾下,再輕輕地挪開,精美的紋與字就出來了。

最後放到蒸籠裏蒸,出籠後,白白的霧氣彌散開來,美美的樣子呈現出來,香香的味道沖了過來,這巷陌深處的煙火,顯得更加醇厚。

青石板路引著我繼續向前,走向古鎮深處。

我在一個古舊的木屋前停下,看到裏面有一個老木匠,在做著一個精緻的小木桶。

他有70多歲了吧,頭頂發著亮,餘下泛著白。他坐在一個矮凳子上,彎著腰在小木桶的蓋上刻著牡丹。刻刀在他手裏左轉右旋,木屑簌簌落下,牡丹栩栩如生。

準確地說他應叫箍桶匠,小時見過,現在幾乎見不到了,沒想到在安昌還能看到,真是一種幸運。

這種小木桶是過去結婚用的,又叫做子孫桶,現在幾乎沒人用了,還做它有什麼用呢?

老人說他家世代做這個活,不做,這手藝就失傳了,可惜呀。

如何理解他呢?我既有一種失落,又有一份慶倖。

這同樣是人間煙火,藏在安昌的尋常巷陌裏,它沒有刻意張揚,卻在靜靜傳承,有著最質樸的溫度。

再向前是師爺博物館,黑漆臺門,庭院深深,門院相套,藏著“天下師爺出紹興,紹興師爺源安昌”的過往。那些飽學之士的智慧,早已融進古鎮的文脈,與市井煙火相融,讓安昌既有煙火氣,又有書卷香。

不知不覺,已到中午,我一路只顧看,忘了肚子,現在它開始小聲地抗議。何況中午的安昌,是美食的江湖,人在江湖,嘴不由己。

我在一個臨河的桌前坐下,點了一個豬肉、香腸和鴨子醬三樣小拼盤,一盤莧菜梗燒豆腐。

豆腐嫩得像蒸雞蛋,這種燒法還是第一次吃到,其他地方好像沒有。這味道有些像我們當地的臭豆腐,聞起來臭,吃起來香,越吃越香。

店家在牆上寫著“生活就像喝黃酒,越喝越有味”,紹興的黃酒是不錯的,先前怎麼沒想起來?便煮了半斤紹興黃酒,微醺微甜。一路喝下去,菜便少了,又點了一盤醬鹹魚,真香。

一切都讓人愜意,我捨不得離開,坐看這煙氣氤氳的廊棚,靜觀河裏的烏篷船。

吳越一帶古鎮,多有烏篷船。那年夜遊烏鎮,坐的便是烏篷船,因在夜裏,未曾細地看。現在,安昌的烏篷船一一在眼前。

船身兩頭尖尖的,三爿烏篷可開可合,船公頭戴烏氈帽,坐在船艄,手足並動,搖櫓蹬槳,小船便如柳葉般在河道裏穿行。

船槳劃開水面,漣漪一圈圈漾開,將白牆黛瓦的倒影揉碎。船過石橋,船上的人須彎腰低頭,仿佛穿過時光的門,歲月便在這悠然裏緩緩流淌。

可能是水太清了吧,船像是懸在空氣裏,此時才真正理解柳宗元在《小石潭記》裏的句子:“皆若空遊無所依”。他當時寫的是小魚,現在是烏篷船。

陽光暖融融的,身邊臘貨上的油慢慢滲出,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暈開細小的油痕。鹹鹹的香混著糕香、菜香、酒香,鑽進我的鼻孔,也鑽進古鎮的每一條巷弄。

這獨特的醬香氣,是安昌的魂,也是古鎮煙火氣的根。

這根,藏在它每一縷炊煙中,每一寸青石板裏,每一片醬肉裏,讓這座千年古鎮始終鮮活,讓每一個來過的人,都能尋到心底的安寧與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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