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兄長匆匆去/唐勝一

同窗兄長匆匆去/唐勝一

——懷念我的愛社同學

唐勝一

元月十六日早餐後,我正低頭用手機寫稿,叮咚一聲提示音撞進耳朵。點開屏幕,是唐淑娟侄女的資訊:“叔叔,我爸昨天走了。”

我打了個激愣,手抖得特別厲害,手機“啪”地砸在地上。螢幕亮著,字卻成了一片模糊。我抹把眼淚,撥通電話,聲音發顫:“淑娟,你爸咋這麼突然?”

“高血壓,頭顱大出血。”侄女的哭聲裹著電流傳過來。

“別哭,別哭……”我勸著她,喉嚨突然被什麼堵住,話斷在半空,只剩嗚咽。

淑娟的爸爸叫唐愛社,和我同村,合著一本族譜,論輩分是同輩,他長我幾歲,我一直叫他兄長。初中、高中,我們都在一個班。他個頭高,皮膚是那種乾淨的白,站在人群裏顯眼。我不算顯老,可跟他站一起,總有人把我認成哥哥。他笑著指指我,對人家說:“他是弟弟,我才是哥,長他幾歲呢。”

讀初中時,他一周要遲到兩三次,同學都叫他“遲到王”。我拉著他問:“你咋總遲到?”

“家裏事多。”他撓撓頭,“我爹每天早上都要我幹活,不然我也能像你,揣著紅薯黃瓜,路上啃著就到校,不會遲到。”

他不光遲到,上課還總打瞌睡。有次數學課,他趴在桌上睡著了,被劉老師發現。老師走過去,手指敲了敲他的課桌。他猛地驚醒,眼神還有些迷糊。

“你昨晚沒睡覺?”老師問。

他低聲回答:“我爹讓我幫他織竹篾土箕。”

“這哪行。”我騰地站起來,“劉老師,他爹讓他幹好多活,不然他不會總遲到的。”

劉老師撇了撇嘴,沒笑,看著他,聲音放軟:“打起精神聽課,我抽空去你家走一次。”

老師去家訪,他遲到的次數便少了,讀書更用功,最後與我一起都考上了縣一中。

他比我懂事多了,不像個少年,倒像個頂事的男子漢。剛上高中,我連衣服都洗不好。他拉過我的髒衣服說:“勝一,我教你。”他把衣服泡進清水桶,撈出來放在洗衣臺,抹上肥皂,拿刷子來回刷,領口、袖口刷得格外用力,最後換三次清水漂淨,擰幹了再搭在大坪灼繩子上。我看著,想起我姐也是這麼給我洗衣服的。

我是班裏個頭最矮的,加上是新生,偶爾會被少數老生所欺負。愛社兄比我高出一頭,每次遇到這事,他都擋在我前面:“勝一是我弟弟,誰也不能欺負他。”

有回中午,我上街,看見一輛拉碳銨化肥的手扶拖拉機在上坡,跑得慢。我跟幾個同學偷偷爬上去,快到縣城,沒叫師傅停車就往下跳。我摔在地上,鼻子嘴巴都流血,胳膊上劃了四五道口子,同學把我扶到校醫室,女醫生給我上藥、打針,還在我的央求下,沒有告訴我的班主任洪老師,讓我躲過批評訓斥。

可愛社兄知道了,他沒放過我,在寢室裏板著臉數落我:“你不要命了?爬拖拉機。你記住了,以後不准爬拖拉機,就是乘坐拖拉機要下車時,都必須等車停穩了才下。”

那番話,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堂安全課。

我印象最深的還有暑假裏,他帶我在學校內的磚廠做磚坯賺錢。縣一中有農場,有車間,還有磚廠。是他跟磚廠負責人談好,帶我一起去的。工錢由他去結,再按我倆做的磚坯數量分。他做得快,往往他做三個,我才做一個。“不急,不急。”他跟我講,“你沒有做慣體力活,慢慢來,當作玩吧。”我還真就這個心態,反正每天能吃飽飯我就滿足。

賺了錢,我想上街買零食,他拉住我:“都是高中生了,吃啥零食?我帶你去買教師食堂的餐票,一周能吃頓好的,打牙祭嘛。”

事隔數年,我去他家,他娘拉著我的手說:“一伢子,愛社跟你在一中讀書時,做磚坯賺的錢,他扯了布,給我和他爹各做了件新衣服。你也給你爹做了嗎?”

我的臉面一下子燒起來,低著頭說不出話。我咋就沒想到這些?又有點怪他,為啥不提醒我一句呢?

高中畢業,我回了農村當農民,他成了一名小學老師。我不甘心一輩子種地,堅持勞作之後,自學新聞采寫,後來總算跳出了農門,有了正式工作。

我跟愛社兄經常來往。我常常鼓動他:“你當個小學老師,還能再往上升一升嘛。”

他搖搖頭:“咋升?”

“比如當教育幹部啊。”我說,“條件是可以創造的,像我,靠寫新聞也闖出一條路嘛。”

他笑著:“我沒你會寫。”

“新聞不難,只要你肯寫,我教你,很快就能學會的。別猶豫,決定了。”

他拗不過我:“行,聽你的,你當我老師。”

“我們互相學吧。”我告訴他,“我還想跟你學攝影呢。”

當他所采寫的第一篇新聞稿被市級報刊和縣電臺採用後,他像中了頭獎一般的高興,拉著我進了一家小飯館,點了一盤肉、一盤魚,還有一碗雞雜湯。“這是謝師宴。”

我笑著說:“太客氣了,點這麼多,吃不完你得兜著走。”

他寫新聞有悟性,一點就通。沒多久,他的稿子就從地方小報登上了省級等大刊大報,每年發表的數量在全縣教育系統都是最多的,領的宣傳獎金,讓不少人羡慕。

他也因此換了工作,從小學調到峴山鄉學區,成了教育管理者。可他還是喜歡寫新聞,拿著筆、挎著相機,為老師們說話,為縣教育系統的宣傳出力作貢獻。

我沒進城工作前,一直住鄉下。進城投稿、買書、借書、買稻種化肥,大多時候都在他家吃住,有時也去曾慶德同學或龍樸建朋友家。峴山鄉學區離縣城近,他幾乎天天回家,他老婆劉大訓老師在鄉下小學教書,一般是不放假不回來。

“勝一,你到西渡,就來我家住。你嫂子不在家,我給你煮飯吃。”他總這麼說。

我覺得過意不去,偶爾想請他在街上吃頓飯,他堅決不同意:“你工資沒我的高,家裏負擔重,等你條件好了再請。”

有時一起去菜市場買菜,我要付錢,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你付錢,就是看不起我。”

他老婆劉大訓,也是我的初中同班同學。所以,她也高興著我跟愛社好。她總說:“老一同學,你跟愛社跟親兄弟一樣,別見外。他總在我面前說你的好。”

說實話,我為進城前給愛社兄家所添的不少麻煩,心裏一直過意不去,甚或還想帶帶寫點文學作品,如散文等。

一個多月前,也就是2025年12月10號到12號,我們還一起去株洲市參加《湖南水務》報社的培訓。空閒時逛街,他邊走邊唱,心情好得很。晚上住一個房間,我們聊得最多的是養生。他勸我少寫點稿子,別太累,多鍛煉身體。我知道他身體比我好,病痛沒我多,就勸他多動腦,免得患老年癡呆,老年人也要活得有品質。我曾這麼說過:“我們的人生坎坷,你應該動手寫寫回憶文稿,我幫你修改,幫你投寄給報紙雜誌。”他回答我:“不啦,我不想費這個心了,我只想養好身體多活些年頭。”這次,我沒霸蠻:“好吧,我不強求,畢竟身體為重。”

我們都覺得,人老了,難免生病,要好好應對,多注意預防。他說,按他身體的現狀,能夠活到八十歲,也夠了。

可他還沒到七十,就走了,走得太突然。

愛社兄這輩子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但願他過了奈何橋,能喝上一碗孟婆湯,把人間的苦難統統都忘掉。

元月十九號,天陰沉沉的,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送葬的隊伍裏,哭聲此起彼伏,蓋過了樂隊演奏的哀樂。我手裏拿著一只大紙花圈,走在長長的佇列裏。風一個勁地吹,紙花圈被吹得直搖晃,我攥得手心發緊。

我看見,好多鄉親都是一只手攥著紙花圈,另一只手不停地抹臉,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淌,在凍紅的臉上劃出痕跡……

安息吧,愛社兄長,我的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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