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動的家園/王春亮

驛動的家園/王春亮

王春亮

從離開故鄉的那一刻起,我走到哪里,故鄉就會跟到哪里,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不論何時何地,故鄉不曾拋棄我,我也不曾失去過那個叫作故鄉的家園。

十七歲那年的初冬,當我已經認命與鋤把作伴,正在莊稼地幹得熱火朝天時,一紙通知改變了我的命運。我從四川東北部的嘉陵江邊,輾轉到了兩千五百多公里外的新疆托克遜縣的郊區。到時已是午夜時分,周遭一片漆黑。一路暈車,加之空氣中飄浮著若有若無的羊膻味,讓從來沒有吃過羊肉的胃極不適應,經歷翻江倒海的嘔吐後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醒來,睜眼看到的是滿眼戈壁、沙漠,眼前幾乎見不到綠色植被,偶爾能看到遠處幾棵光禿禿、灰濛濛的沙棗樹,遠遠地向我招手致敬,歡迎我這位不速之客。

歡迎會上,單位領導的講話極富號召力,大意是歡迎大家來到第二故鄉,要熱愛第二故鄉,建設第二故鄉,守護第二故鄉。我聽得激情澎湃,意識到自己又有了新的故鄉。在這新的故鄉裏,我與戈壁、沙漠一起成長,擁有了戈壁廣袤無垠寬闊的胸懷,也學會了沙漠紅柳樹在寸草不生、滴水不存的沙礫裏頑強生存的堅韌。

半年後,我從托克遜到了昌吉州天山天池腳下。天池是一處旅遊風景區,在全國都有名氣,那時還沒有評級之說,但西王母在天池大宴群仙的蟠桃盛會傳說早已家喻戶曉。在哨位上天氣晴好的時候能夠看到天山上的青松,夜晚還能聽到松濤淺吟低唱,像極了故鄉老屋後松樹坡上松樹在呢喃,不由得對這裏心生好感。遠處的博格達雪峰終年積雪不化,像一位仙子佇立在群峰之巔。許是離雪線太近的緣故,這裏的冬天極其難熬,常常零下三四十度,滴水成冰不是傳說,凍掉耳朵、凍壞手腳的事在身邊時有發生。那時特別想念故鄉的山清水秀、風和日麗的溫暖。在這裏一呆就是兩年半,這裏的水土滋養了我,我也對它心生情愫,它當仁不讓地成為我的第二故鄉。

當時我已打定主意年底回到原生故鄉時,人生再一次出現轉折,我踏上到西安求學的路。終南山下的子午鎮,距離我的故鄉也就600公里,那時坐火車十多個小時就能到達,氣候、風景與我的故鄉相差無幾,終南山上松樹長長的松針倒垂,竟與家鄉華山的松樹品種一樣,倒有些回到故鄉懷抱的錯覺。這是我離開故鄉後到得離家最近的地方,也是景物最似故鄉的又一個故鄉。

後來,在終南山下的學業結束後,我放棄了回到天府之國的老家四川,鬼使神差選擇了回到天山博格達雪峰下。有人說我傻,他們哪里知道,戈壁灘的遼闊、天山的博大、雪山的巍峨、西部的紅柳已在我的心裏生了根、發了芽,那裏雖不是我的故鄉,卻又勝似我的故鄉。

回到新疆後,我在一個又一個第二故鄉不斷成長。在北裏風區挖過國防光纜溝,30多個日夜奮戰,風沙錘煉我鋼鐵般堅韌意志,白淨的皮膚變成黝黑的臉膛。也曾在炎熱的夏天,在中國陸地海拔最低點吐魯番經受過地表最高溫度七十度的炙烤。當有人說起中國“三大火爐”夏天有多麼熱不可耐時,我聽後笑而不言。“誰不說俺家鄉好”,南疆千裏戈壁、塔克拉瑪幹大沙漠、博格達皚皚雪峰、百里風區、火洲吐魯番,這些都是我生命中的第二故鄉,更是我深情摯愛的家園。

我原生的故鄉,是血緣所系,既有生養的物理屬性,又有生長環境的情感寄託。它賦予了故鄉精神家園的符號價值,那裏有我童年的回憶,有我離開故鄉後親人的牽掛。離開故鄉久了,故鄉就只是一個符號,是一種情感的牽絆。故鄉情懷更多的是尋求一種歸宿感,而歸宿感更多取決於個人對環境的適應。當朝發夕至、千裏咫尺,心靈歸宿地便是新的故鄉。故鄉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所謂故鄉,從來不是一個地理名詞,而是藏在心底的一份牽掛,它驛動著,也永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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