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送兵去軍營/居曉年

隆冬送兵去軍營/居曉年

居曉年

一九九六年隆冬,蘇中平原小鎮。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刮得人臉生疼,像鈍刀子在骨頭上磨。天還沒亮透,我換上那身洗得微微發白的馬褲呢制服,挎好磨出毛邊的公事包,踏著朦朧晨色走向鎮政府食堂。院子裏殘雪未消,牆上“一人參軍,全家光榮”的標語紅得有些舊了,在寒風裏簌簌抖著。

這天是市里定下的送檢日。每年此時,肩上的擔子便格外沉——這不僅是送走幾個青年,更是托起幾十個家庭的期盼。作為鎮徵兵辦負責人,我照例第一個到食堂等候。各村民兵營長將帶著應徵青年來用早飯。統一就餐、整隊登車、準時出發,一切按准軍事化要求,半點耽誤不得。

食堂早已安排妥當。每張舊圓桌上都擺得滿當當:熱氣蒸騰的大米粥、包子、燒餅、油條、雞蛋,還有下飯的雪菜。我匆匆吃完,站到食堂西側北面的高臺階上,展開那本邊角卷起的點名冊。密密麻麻的名字後面,仿佛能看到無數雙期盼的眼睛。

“黃花村?”“到!”“劉溝村來齊了嗎?”“報告,齊了!”……

一村一村點過去。民兵營長挺立在隊前,青年們排成縱隊,齊刷刷面朝我站著。隊伍整整齊齊,每雙眼睛都亮著光。有個瘦高個兒,嘴唇抿得緊,手一直貼著褲縫;旁邊圓臉小子卻忍不住東張西望,被營長輕拍肩膀,立刻挺直了背。

“嘀——嘀——”

公安警車鳴笛開道。三輛大巴緊隨其後,載著全鎮的熱血青年,緩緩駛向設在市打靶場的體檢中心。

車上漸漸熱鬧起來。靠窗那個一直沉默的小夥子忽然開口:“俺爹說,要是能當上海軍,見見真的大海,這輩子就值了。”斜對面黑黝黝的壯實青年接過話:“我想去武警,練一身真本事!”嗓音洪亮,引得一陣笑聲。那些關於遠方的憧憬,在車廂顛簸中輕輕蕩漾。

抵達靶場,整隊完畢。我將青年們編成臨時班排,再次叮囑注意事項,隨後與市體檢站聯絡員對接。青年們被一列列帶往各科室。

我跟著流程走,尤其在視力檢查和耳語測試室外多留了心。劉溝村的李衛國測聽力時漲紅了臉——考官幾次低聲念詞,他都側耳細聽,答得遲疑。我認得他,家境清寒的獨子,一心想當兵尋個出路。我悄步過去,在他耳邊清晰重複了考官的話。他眼睛一亮,準確答出,過後悄悄投來感激的一瞥。窗外,一只麻雀撲棱棱掠過枯枝。

大多數青年都端正著態度,坦然接受祖國的挑選,像原野上等待檢閱的樹苗。

當晚留在靶場住宿的,都是初檢合格者。我和幾位民兵營長按宿舍安排人員,統一管理作息。大通鋪上,興奮的交談聲許久才漸漸平息。

次日清晨空腹抽血,接著一關一關地過。三四天後,市體檢站傳來消息:我鎮預征對象合格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

緊接著是政審,內外調查逐一進行。從“雙合格”名單中優中選優,經鎮、市兩級定兵,再逐戶家訪。直到所有環節穩妥,才著手準備送兵。

大紅花戴起來了,背包打得方正挺括。揮手告別鄉親,車隊在鞭炮聲中緩緩啟動。“送戰友,踏征程……”歌聲響起時,我摸了摸口袋裏那本卷了角的點名冊——上面的名字,從此不再只是紙上的墨蹟,而是一個個奔向遠方的、鮮活的春天。

多年後,我在鎮上偶遇那個曾想看看大海的瘦高個。他已退伍回鄉,開了家汽修店。我們相視一笑,誰也沒提那年冬天的事。

但我們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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