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租女友回/唐勝一

唐勝一
進入臘月,距離過年就不遠了,猶如一根燃得旺旺的紅臘燭,越來越短。長年漂泊沿海打工的華君,近日連續三四晚做夢,回到山溝老家。醒來時,他沒了夢裏的歡喜,登時情緒低落,唉聲歎氣:咋回啊?回去咋過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那一關?
“乖孫崽,帶老婆一起回家過年啊。”奶奶昨天又打來電話,啰哩啰嗦的叮囑過七八遍。爺爺還大聲飆著狠話:“要是一個人回來,就別想進家門。”
可憐天下父母心呢,爸爸媽媽也催過不歇。視頻電話裏,媽媽沖華君笑著講:“君兒啊,還是上一次的那個女朋友吧?別嬉皮笑臉的,正經點,說正事。你都28歲了,該有兒女啦。我和你爸都怨你太花心,幾次帶回的妹子都不錯,咋就談一個黃一個,可別挑花了眼嘍。你不急你不急,可我和你爸都急著抱孫娃呀。”
每次做夢醒來,他就頭大,家人一個勁地逼逼逼,他也只能演戲忽悠家裏人。
他24歲那年,帶女朋友回老家過年可把家裏四位老人樂得轉了少年:古稀的爺爺,有慢性哮喘病疾也好了不少,至少沒有不停的咳嗽;老奶奶患風濕關節炎,行動不便,陡然扔下拐杖,去菜園摘菜,行走得健步如飛呢;媽媽那張愁眉苦瓜臉,也似春天一般燦爛如花;爸爸呢,從來不喝酒,卻打開一瓶賴茅酒,提議說,“兒媳婦上門,全家人都高興,就舉起酒杯,幹,賀喜賀喜。”
就這麼個被家人贊得不要不要的好妹子,華君硬是沒有談成功。“君兒,咋分手了?”他在電話裏回復媽媽:“成與不成,都很正常嘛。要不咋叫談戀愛呢。談著談著才瞭解,談了才有選擇。媽,你應該懂,強扭的瓜不甜嘛。”“我不管你這些,但我得跟你講清楚,你回家過年時,必須得帶女朋友一起來。”“好嘞。”華君表示,“找女朋友的事,兒子絕不讓家人失望。”媽媽憤憤掛斷電話,轉念一想,眉目舒展,咧開嘴笑著,仿佛懸著的心兒歸回了原處。
華君沒有食言,每次回老家過年都帶著女朋友,且一年一換,一個比一個漂亮,令鄉親好生羡慕。他第二次帶女朋友回家時,他媽媽總想跟妹子單獨相處談談,可他們不給機會,不是妹子婉言謝絕,就是兒子進行干涉。“媽,她路途辛苦,想早點休息,你纏著她說啥嘛?”“好好好,晚上不行,那我就明日白天跟她聊聊家常。”“媽——”華君瞪著媽媽,“你有沒有搞錯,是我和她搞對象,你要給我和她談情說愛的時間才對,你咋要佔用我們的時間幹嘛?”
華君帶第三個女朋友回老家過年,媽媽跟爺爺奶奶們商量好,捨得花錢購買一批拜年禮物。媽媽指著兒子的女朋友,開啟笑口:“妹子,我們帶你去走親戚吧,年禮我都備了,你就跟著去收紅包吧。”華君瞥眼媽媽:“媽,你咋出的餿主意啊?麗麗是城裏人,不習慣走親戚。再則,現今的年輕人,哪個不是抱著手機不放啊?麗麗是有性格的嘍,你可別惹毛了她,到時就不好收場嘍。”媽媽當即低下頭去,喃喃細語:“我不也是為了你們好,讓她多收點紅包錢麼?”老人家嫌這話說的不夠,不會被理解,便走到麗麗跟前,反倒像個娃兒做錯了事兒去道歉,低聲道,“美女莫見外,你不去沒關係,我們不強求。等你嫁進我華家來,我再領著你去走親戚也不遲。”
鄉親們常說,凡事不過三。可華君談了三個女朋友都沒成功,華家的四位長輩不由得擔憂起來。他們的想法很實在,華君帶女朋友回家,家裏次次都要打發大紅包,加上辦吃的和購買首飾,要花費不少錢呢?還有,華君自己還得在女朋友身上花大錢吧?如此幾年,已不堪重負。華君不但沒有往家裏寄錢,家裏還要倒貼他交女朋友的不少錢呢。俗話說的好,坐吃山空。家裏省吃儉用,為華君婚事積存下來的28萬元就花掉了8萬多。
當華君帶著第四位女朋友回來過年時,爺爺奶奶和爸媽的熱情減了一半,就像一鍋子燒開的沸水,過了一陣,已經不燙不冷。女朋友娜娜抬頭看華君,水靈靈的雙眼像是在說話,你的家人不歡迎我哪。華君明白,靈機一動,用說笑來破解尷尬。他牽上娜娜的手:“娜娜,誰讓你長得這麼俏啊,高個頭,細蠻腰,五官精緻,皮膚白皙,一笑兩酒窩,還前凸後翹的性感,不亞於T臺的東方模特,美得都讓我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看傻嘍。”娜娜淺淺一笑:“是嗎?”華君媽媽帶頭誇張說好話:“是,妹子你長相太漂亮了。”華君提醒媽媽:“媽,娜娜是東北人,叫姑娘,莫叫妹子。”媽媽點著頭:“好好好,叫姑娘,娜娜姑娘。”
尷尬化解後,各人緊繃的臉面都放鬆而有了光亮,其心情也好起來,有說有笑。吃完晚餐,大家坐在堂屋裏聊天。媽媽話最多,一張口就把話題往兒子和娜娜交往情況方面引。年輕人腦瓜子靈泛,沒上媽媽的當,巧妙應付,答非所問,甚或對答如流呢。不過,要是媽媽繼續盤根問底,恐怕要摸半天腦殼絞盡腦汁,才能想去答詞應付,說不准還會牛頭不對馬嘴而露餡的。娜娜打個哈欠,起身拽把華君,嗲聲嗲氣說:“君君,我瞌睡了,陪我睡覺去。”
四位老人聽得愣神了。回過神來,則高興得不得了。待華君挽著娜娜走進臥室,老人們悄悄議論:“嘿嘿,出乎意料,原來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這回真有戲了。”
爺爺回到自己臥室,高興著看眼老伴:“老婆子,拿出4千塊,我給孫媳婦封紅包。”“不急嘛。”奶奶說,“要是真有那事啊,4千少了。”“你咋知道他們有沒有那事呢?”奶奶狠瞪一眼:“看你老糊塗的,這辦法簡單的很嘛。”“麼子辦法?”奶奶附著爺爺的耳根嘀咕幾句。爺爺聽得笑噴了,抬起手來在空中敲了敲:“老婆子,你可是越老越不正經啦。”
奶奶的辦法就是偷偷去門邊聽床。老人家把耳朵緊緊貼在門板上,沒聽半會,門從內裏開了,險些讓奶奶栽進屋去。華君伸手扶著:“奶奶,您這是幹啥?”“嘿嘿,沒幹啥?”老人家做賊心虛,邊說邊溜了。
華君關好門,跟娜娜講:“我奶奶偷偷來聽床了,要是不弄出點真動靜來,恐怕就會露餡。”娜娜撒著嬌:“你真幹呐,那可得加錢啰。”“好,我加錢。”華君說,“本來我們講好的,我家給你的紅包,你拿百分之十,其餘全部退給我。現在我們講定,你只要同意我的要求,我就將爺爺奶奶給的紅包錢全部給你,我是分文不要。”“真的?”“紅包到時塞給你,我敢講話不算數麼?”二人講好後,就像乾柴遇烈火,激情四射,幹得床板吱吱嘎嘎唱歡歌。
奶奶不甘心,稍停片刻,又來到華君的臥室門邊,貼耳細聽,床板在響。老人家難掩內心的喜悅,趕快回到臥室告訴老頭子,與之共同分享。
奶奶從衣箱底下翻出一遝錢來,數出8千元遞給老頭子:“給8千元,你封吧。”老頭子將錢裝進紅包,欲封口時講:“反正成了我華家的人,就莫在乎2千元了,乾脆封個1萬元的大紅包。”“要得。今天你算是說對了。”
次日一大早,爺爺奶奶就將萬元紅包塞到娜娜手裏,咧開缺牙的嘴,講話管不住風:“孫媳婦,你收下。你跟君君好上,是我華家祖墳冒青煙呢。”
往事不堪回首,但這曲鬧劇還得繼續。眼看10來天就要回老家過年,華君像個老把式一樣,又聯繫上了一位出租女。通過視頻,看清身材相貌,再談定租金以及所租天數,還談妥細節免得露陷,並付上400元定金。
家裏再來電話催促,華君便底氣十足了:“放心吧,我會給你們一個驚喜。”
他講定後,就提前給二人買好了高鐵車票。
日子過的飛快,離回老家過年不幾天了,華君卻愈發矛盾,情緒低落得連夜失眠。他老在琢磨,我如此的租女朋友回家,騙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哪是孝順啊?分明是實實在在的大傷害嘛!不,再也不能騙家人了!
乘高鐵的先天,華君退了一張車票,還通知出租女解除租約,定金不要了。
華君一人回到家。四位老人見著,個個驚愕得半晌沒說話。
“你女朋友呢?”媽媽走近兒子,板著臉問。
接著,爸爸,爺爺奶奶三人,幾乎同時重複著一句話:“你女朋友呢?”
華君臉紅發燙,低頭回答:“我沒有女朋友。前幾年所帶回的女朋友,都是花錢租來的。本來是想讓你們莫為我的婚事操心,哪曉得反而對你們是一種更大的傷害。我對不起你們,我才痛改前悔,不再租女朋友來自欺欺人啦。我講句負責任的話,我會積極去找個真愛,也真想結婚成家。爸媽要是能幫我物色,只要雙方願意,我會同她好好交往的。”
華君進到屋裏,屁股還沒座穩,就聽到爸爸媽媽去到禾坪場上,分別給各自熟悉的媒人打去電話,請他們給兒子華君說媒。
對門的山坡上,突然飛來幾只喜鵲,歡快跳躍,喳喳喳地唱起了歡樂歌。
老爺爺一邊咳嗽,一邊走出屋子:“上天有眼啊,都派喜鵲來報信了,我家君君孫兒的婚事有譜了,我盼著的四代同堂,就要快嘍。”說完哈哈大笑,笑聲不時被咳嗽打斷,咳嗽暫停,他接著又笑,其笑聲融入喜鵲歡唱的歌聲裏,蠻悅耳動聽。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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