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霜舊歲/葉炎

糖霜舊歲/葉炎

葉炎

日曆掀至臘月,這年味便濃了起來。

早上八點多路過城隍廟步行街,史記、姚記兩家老糖坊已開門迎客,一股黏稠的甜香飄溢在晨風裏,絲絲縷縷,讓我想起了從前。

我的童年,物資極度貧乏,糖是奢侈品,憑票供應的大都是些“古巴糖”,黑黢黢的,甜中略帶些苦澀。難得一顆大白兔奶糖,卻怎麼也捨不得吃,蠟紙能在口袋裏攥出汗來。

那時候的臘月天常被銀裝素裹,比現在冷得多,母親便開始張羅起年貨來。磨豆腐、炸圓子、蒸年糕,醃制臘貨,還有就是製作糖塊。那天一大早我便和姐姐踏著厚厚的冰雪去食品廠門口排隊打糖稀,大家拎著白鐵皮桶,隊伍老長。輪到我們時,看著橘黃透亮的糖稀汩汩注入桶中,濃郁的甜香撲上來,寒冷似乎都退了三分。姐弟倆小心翼翼地抬著這沉甸甸的“甜蜜”回家,雪地咯吱咯吱地響,猶如踩在歡快的音符上。

母親像是廚房裏的魔術師。糖稀在鍋裏咕嘟咕嘟冒泡,待泛起金黃透亮,母親眼疾手快倒下炒米,鍋鏟翻飛,沙沙作響。趁熱盛進木模中,碾實、壓平、快刀切成塊。第一塊總遞到我嘴邊,燙得直哈氣,可那焦香混著米香、甜得直抵心頭的滋味,讓一切等待都值了。

同樣的糖稀,遇上不同的食材,便幻化出不同的風景:蓬鬆的米花兌些薑汁成了酥松的米花糖,焙香的芝麻成了烏黑油亮的芝麻糖,加入去皮花生,便是樸實富足的花生糖。

待糖塊涼透後,父親便將它們分門別類裝進洗淨的餅乾罐、奶粉罐,蓋上蓋子,貼上標籤,高高的放置在床頂上。那是我們抬頭能望見、卻難以夠著的饞物,日夜散發著無窮的誘惑。

臘月做糖,寓意深長。這糖裏熬煮的,何止是蔗漿與米粒,它在瑞雪寒風裏,宣告舊歲五穀豐登;它盼新年順遂,光景更甜蜜;它也是正月裏招待拜年來客的佳品,配著一壺茶香,孩子們的嬉鬧、大人的談笑,都被這盤中糖塊的甜烘托得暖意融融。

如今,人們似乎淡忘了糖的珍貴,以養身為名,控糖、戒糖,拒糖千裏之外,仿佛這甜都成了原罪。時下疏遠的或許並非糖本身,我們忘不掉的是那風雪清晨對一桶糖稀的期盼,是灶火映紅母親臉龐的專注,是父親將鐵罐舉起時的鄭重儀式。那種甜,是困頓年月裏用雙手創造出的希望,也是清貧生活中,所能給予家人的最隆重的慷慨。

年關又近,母親做糖的情景越發清晰。原來,鄉愁從來不是抽象的,它有著琥珀般的色澤,灶火般的溫度,唇齒間清脆迸裂的聲響。它是一塊永不融化的糖,一口永不淡味的甜,始終擱在記憶裏,在每一個歲末的回望中,都能嘗到那最初始、最濃郁的年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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