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一壺月光做酒/張士傑

張士傑
這題目是昨夜翻書時偶然瞥見的。紙頁泛黃,字跡有些模糊了,偏偏這七個字,像月光般從字縫裏漏出來,落在眼底,就再也挪不開。我關了燈,在黑暗裏坐了許久。窗外有半輪月亮,薄薄地貼在玻璃上,像誰忘在那兒的一枚書簽。
忽然想起老家的院子。也是這樣的夜晚,奶奶總在葡萄架下擺一張小凳。她不說“賞月”,只說“月亮出來了,該去坐坐”。她燒水不用煤炭,固執地要用柴火灶。水將沸未沸時,她指著壺口騰起的白氣說:“你看,月亮煮進水裏了。”
那時我只當是老人的癡話。城裏住久了,連月亮都成了窗外一件裝飾,有也好,沒有也罷。路燈太亮,霓虹太豔,誰還有閒心抬頭,去認領那一捧薄薄的光呢?直到去年秋天,我熬夜趕稿到淩晨三點,頸椎疼得轉頭都難。推開陽臺門的瞬間,月光毫無徵兆地,劈頭蓋臉地灑了我一身。那麼滿,那麼靜,靜得連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都仿佛聽得分明。
我愣在那兒,半晌,忽然明白了奶奶的話。
原來月光真是能煮的。用長久的凝望作柴,用無處可寄的心事煨火。煮出來的,不是茶,是酒。不醉人,只醉心。
唐人張若虛寫“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個問題問了一千多年,月光還是那個月光。李白舉杯邀月,對影成三人,那壺酒裏定然摻了大半月光,不然怎會醉得這樣浪漫?蘇東坡更直接,“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問著問著,自己也化進了月光裏。
可我們呢?我們趕路時低頭看導航,失眠時刷手機。偶爾抬頭,看見月亮,也只是匆匆一拍,加個濾鏡發朋友圈。我們收集了太多月亮的圖片,卻弄丟了養月光的容器。月光原是要用眼睛去盛、用掌心去接的。
上個月搬家,在箱底翻出一只粗陶壺。是奶奶留下的,壺身有手捏的痕跡,釉色深深淺淺,像被月光浸染過千百回。我把它洗淨放在窗臺。現在,每個難以入眠的夜晚,我就倒些清水進去,不,不是倒水,是舀進半窗清輝。燈也不開,任它在那裏,靜靜地盛著一壺光。
壺當然不會真的沸騰。可當我靠近,臉頰觸到壺身微涼的粗礪,仿佛有什麼正在深處慢慢化開。不是酒,卻比酒更溫潤;不是藥,卻比藥更慰藉。原來煮月光,煮的哪里是天上的光影,分明是心裏那些捨不得、放不下的舊事:奶奶在夏夜裏哼著的詞句模糊的歌謠;父親指著銀河,教我認牛郎織女星的那個露水很重的晚上;還有很久以前,和誰並肩走著,一句話也不說,卻覺得月光把路都照成了河流的那個夜晚。
這些碎片在生活的洪流裏沉得太深,深到以為已經遺忘。可月光如水,總能滲進最細微的縫隙,把它們打撈上來,在壺裏輕輕搖晃。
於是我也不再那麼焦躁。寫不出字時,便扭頭看看那壺月光。它仿佛在說:有些東西,急是急不來的,得等;有些光亮,也不是你能搶來的,得它自己願意照進來。就像釀酒,得等糧食在暗處慢慢發酵,等時光將所有的躁動都沉澱下去。而月光這壺酒呢,要用的,怕是整整一生的晴陰圓缺,悲歡喜樂。
壺裏的水,仿佛真的有了溫度,不是炭火給的,是我的目光,久久地焐著。
我忽然想,或許每個人心裏都該有這樣一個壺。不必精緻,甚至可以有些裂紋。夜深人靜時,便將它捧到窗前,接住那些無人認領的、清清白白的月光。然後慢慢煮,煮到往事浮起,煮到堅硬的心變軟,煮到忽然聽懂某句從前不懂的詩,也忽然想起了某個已經走遠了的人。
窗外的月亮,又向西偏了幾分。壺還是那只壺,月光也還是那片月光。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
當我終於學會,在這個匆忙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人間,靜靜地為自己,煮一壺月光當酒。
不圖什麼,只為在乾渴的時候,能嘗到一點生命裏最初的清甜。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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