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詩筆與人間春/閆相達

草木、詩筆與人間春/閆相達

閆相達

“律回歲晚冰霜少,春到人間草木知。”天地消息最是草木先覺——曾負霜履雪的芽苞褪去僵硬的寒衣,蟄伏了一冬的生息早被葉脈一點點遞送到枝頭。山川漸次剝落蒼茫的素白,枯寂衰朽的草色懸浮著著薄霧般的鵝黃,天地恍若被一支虛空中懸停的筆以淡赭與縹青輕染慢暈,地氣初蘇的微光在似有還無的稀薄中增生。

臘月該是最懂醞釀春意的,殘冬凜冽,在東風徐至中一寸寸消融。此刻想來,那些在寒風中俯身撿拾枯枝的身影,何嘗不是在為立春鋪墊序章?荒蕪中積攢的暖意最是溫潤,枯枝入灶,煨一鍋雜糧粥,糙米滋味中也有幾分春的端倪。

詩人總與時節靈犀相通。立於階前的張栻若是望見東風吹皺一池春水,便覺“眼前生意滿”,“東風吹水綠參差”,春的眼波粼粼,蕩漾著新春的歡喜;“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時”,唐時在立春日食春餅、生菜,稱為春盤,《四時寶鏡》也記載:“立春,食蘆、春餅、生菜,號‘菜盤’”,細切的生菜瑩白鮮嫩,悵惘、旅愁與對故園春色的惦念都在這一口口鮮嫩裏漸漸淡去

“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嫋嫋春幡”,女子鬢邊的春幡隨風輕揚,辛棄疾筆下的立春則添了幾分繾綣情致。雖是春日裏最鮮活的點綴,可那“無端風雨”偏不肯收盡餘寒,料峭春風裏倒生出幾分新舊交替的纏綿。

吳文英則把春的意趣裁進釵頭,“剪紅情,裁綠意,花信上釵股”,殘日伴東風,誰都不肯讓歲華輕易逝去,釵頭的花信終究是剪不斷的情長,留不住的流光。韋莊進士及第那年立春,“殷勤為作宜春曲,題向花箋帖繡楣。”“罽袍公子”樽前覺暖,“錦帳佳人”夢裏知春,官感錯位的手法高妙。”罽袍公子”與“錦帳佳人”構成官感體驗的雙重變奏。彼時“示農勸耕”之儀尤受士林重視,他也在詩中寫到了雪圃乍綻的紅菜、彩幡新翦的綠楊,濃烈色彩在視覺對抗中完成陰陽交割的節氣寓言。

春日的風並不凜冽逼人,卸下了厚重棉裘的街頭巷尾漸漸熱鬧起來,人們都換上輕便的春衫,老農不再拾柴儲暖,蹲在田壟上期盼豐年。

立春是二十四節氣的開篇,雖無仲春的繁花似錦或暮春的落英繽紛,卻自有其溫柔質地。殘冬餘韻未絕,曦光已新。此刻人間,猶存“未肯收盡餘寒”的矜持,亦滿蓄“東風吹水綠參差”的機趣。人們咬春迎春,薄餅卷起青韭萵苣,一口咬下去便是整個春天的味道。若有遊子尚在歸途,便將醃好的蘿蔔幹細細切了,和著玉米麵蒸一屜菜窩窩吧,故園柳色那一點溫熱的盼頭,足可抵禦一路的風霜。

立春是歲月寫給人間的一封情書。不說萬紫千紅,只輕語“草木知”;不訴春深幾許,卻將東風、春水、釵頭幡勝深深融洽。此日我們收納寒色,靜靜奔赴那一場漸行漸近的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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