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復仇/王長征

王長征
泉水鄉最令人羡慕的就是王思平了,他是當地唯一在城裏工作卻不用整天灰頭土臉爬高上低出力流汗的人。最近他牙疼上火,腮幫子鼓得像是含了兩顆苦棗,眉頭擰得比麻花還要皺巴,似乎輕輕一碰整個人就要碎掉。王思平半輩子從事新聞工作,現任《中州報》社新聞部主任,前半生可謂是兢兢業業。自從辦公室調進來一位叫張成的年輕人,他的苦日子就來了,心情也跟著一天天變糟。張成是縣委宣傳部陳敬德部長的外甥,儘管業務平平,因有老舅這棵大樹罩著,入職不到三個月就被評為先進工作者,半年後被提拔為新聞部副主任。
更為可氣的是,王思平一天下鄉採訪歸來,走進辦公室抬眼就看見自己辦公桌上存儲大量資料的電腦不知去向,辦公桌前赫然坐著張成這個毛頭小子。看見王思平進來,張成也不怯餒,臉上流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大言不慚地說:“這個位置距離公章近,批新聞選題方便。”王思平聞言呆住了,隨機打了個冷戰。他的座位後面是新聞部的檔案櫃,裏面放著一枚新聞選題批復的橢圓章。顯然,張成是來奪權的。若論業務能力,王思平肯定不服他,但張成是有背景的人,還擁有一個海外野雞大學的博士學位,是縣裏作為特殊人才引進來的。王思平當然知道其中的黑幕,誰讓人家後臺硬呢?而且後臺的茶水正燒得沸騰,若是處理不好必然會被燙傷。
正當他鬱悶的時候,陳敬德部長將他喊了過去,話裏話外夾槍帶棒,說是推行幹部年輕化,多給年輕人一些鍛煉機會,名義上讓他以老帶新,實則催促他主動讓賢。陳部長的話一套接一套,既是安慰又是敲打。王思平只好保持緘默。作為年過半百的中年男人,大都生活壓力大,家庭負擔重,做事顧慮多,說話辦事畏首畏腳。無論在職場還是社會上,人到中年往往失去銳氣,高高揚起半生的尾巴早就夾的比年邁的老狗還緊,欺負一個中年男人遠沒有欺負年輕小夥風險代價大。因為青年人正值血氣方剛,容易衝動,一旦把握不住火候,冷不丁會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出格的事來。王主任就不一樣了,他明白,一個人如果五十歲還沒有混成單位一把手,又沒有後臺支撐和堅實的物質基礎,那就只能是一匹任人騎坐馴服的善馬。
王思平心中的苦悶可不能隨便找人傾訴,機關大院水深,人心叵測,但凡一句牢騷傳出去,就會遭來領導和同事們的鄙視,認為政治上太不成熟,前途也就完了。長期從事新聞工作的王思平在年輕時沒少在這方面吃虧。辦公室沒了容身之地,他思來想去,決定以採訪名義回到故鄉老王莊散散心。
剛到家不久,堂弟王思明就像一只聞到魚腥的貓匆匆趕來了。王思平每次回村都是最耀眼的星星一顆,他的肚子裏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新聞故事,村民們愛聽他講述外面發生的一些新鮮事,其中最為崇拜他的就是堂弟王思明。王思明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舉手投足之間盡顯風流倜儻,與人交談時兩只眼睛撲閃撲閃的,每眨一下都會有新的想法。王思明還有個區別於其他村民的身份,他是當地頗有名氣的鄉土作家,經常到外地參加文學采風交流活動,還混個市作協副主席的虛名,在當地也算是個響噹噹的人物。王思平主任每次回鄉,王思明總是第一個前來問好,因為他最喜歡研究和揣摩社會新聞背後的故事,尤其是堂兄王思平第一現場報導,掌握的資訊比在報紙刊發的還要全面,那些社會新聞事件背後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內幕和學問呢。而今王思平卻沒有分享資訊的心情,儘管分享時可以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
傍晚時分,家家戶戶飄出了飯菜的香味。兄弟倆支起小酒桌,打開一瓶老酒開始閒聊起來。王思平終於找到情緒的宣洩口,借著酒勁說出幾句激憤的狠話:“若是再這樣折磨我,就把那個小人從樓上扔下去!”說這話的時候,王思平仿佛真的做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壯舉,把口中的小人一朝打進地獄。他口中的小人不知是指陳部長還是張成,但從他憤憤不平發紅的眼睛中,王思明嗅到一種失去領地的年邁獅子無奈的宣言。眾所周知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一旦把狠話說出來,往往都是宣洩憤懣,決不會動真格。
王思明聞之,想笑又不敢表露出來,這個在城裏吃癟的堂兄並不像村民羡慕的那樣風光,也有苦悶的時刻,只有通過意淫才能撫平內心挫敗的創傷。王思明更懂得發牢騷的堂兄王思平不是讓自己來聽故事的,而是把自己強行變成裝載情緒垃圾的容器。他想逃離,覺得不夠義氣。想勸慰,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話。更為重要的是,王思明也是閱歷豐富之人,懂得男人之間不能去勸解,也不可隨聲附和。男人的心理真的太奇妙,不管有多少心靈創傷,最好的選擇就是傾聽,不要去打聽對方太多的秘密。勸解則是最愚蠢的舉動,勸著勸著火氣就上來了,弄不好還會激化矛盾。
男人在一起交心,一杯美酒比任何華麗的語言都管用。就這樣,王思明沉默著、思索著。
酒喝的差不多了,王思平感慨不學無術的陳部長怎麼還沒有被雙規,他在縣委宣傳部工作,之前曾做過不少行奸弄巧齷齪骯髒的壞事,可每次被舉報調查,都有一些狗腿子主動替他背鍋,甘當替罪羊,為他排除一個又一個雷。王思平憤慨不已,咒罵老天不公。王思明安慰道,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他相信做盡壞事的人只能瞞一時,不可能瞞一世。
王思平聽到堂弟單純可笑的勸慰,不再言語,猶豫再三,從背包裏掏出一根鹿鞭來送給王思明。也許他覺得自己話說的太多,只有通過贈送禮物才能收買對方,在他的嘴巴焊上一扇牢固的鐵門。看到鹿鞭,王思明心裏微微一動。男人到了中年,鹿鞭的價值遠遠大於任何禮物。
王思明卻沒有伸手去接,只見他忽然彎下腰,像是緊緊捂住體內的隱疾,只要稍微鬆懈就會有疼痛冒出。
堂弟的動作令王思平感到詫異,不知他又要耍什麼花樣,忙上前關切地問:“你怎麼了?”
王思明是個聰明人,一個發現對方的秘密的男人,往往喜歡通過交換秘密的方式來維持友誼的平衡。沉默半響,他才從莫名其妙的疼痛中抽身出來,重重地歎了口氣:“看到這個東西就害怕,感覺體內好像缺些什麼。”
王思平覺得煞是奇怪,這不像王思明的為人,連忙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王思明揉揉肚子慢慢直起腰,像從一個沉重的回憶裏走出。短短幾分鐘,他的臉上發生好幾種變化。他笑了,笑容裏藏著一把可以打開任何心結的鑰匙。他狡黠地問堂兄:“你是消息靈通人士,知不知道苟城市的文聯主席下半截丟了?”
王思平頓時一愣,從事記者多年,新聞素養讓他很快把耳朵支楞起來。苟城離這兒不足百里,是毗鄰的一個地級市。他倒是聽說苟城市的領導幹部近期換了不少,那裏的政壇好像剛剛發生一次地震,該市的文聯主席究竟什麼情況,自己竟一無所知。
“他的下半截沒有了,就像眼前的鹿鞭一樣,與身體硬生生地分開了。作為一個懸案已經在文學圈傳遍,我通過一個文友之口獲悉內幕,知道是誰幹的,兇手已被警方帶走調查,卻無定罪依據。”王思明抹了抹嘴吧,在他沒有鬍子的下巴上來回撫摸,一副說書先生的樣子。
王思平的酒立馬醒了大半,他不相信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奇聞。王思明卻賣起關子,筷子輕巧地夾起一粒花生放到嘴裏慢慢咀嚼,端起酒杯,微微呷了一口,然後輕輕放下。吊足堂兄的胃口,他繼續說道:“你知道文聯主席姓什麼嗎?姓陳,跟咱們縣委宣傳部長一個姓。”
“天底下同姓的多了,這算什麼稀奇?”王思平本是個善講故事的人,現在換了角色,成了一位忠實聽眾。他迫切想知道到底怎麼回事。的確,這樣的事帶有一些神秘色彩,頗能勾起人們的好奇心。
王思明不緊不慢地說:“這個秘密只能跟你講,可不要寫成新聞,不然麻煩就大了。”王思平鄭重地點點頭,此時就算給他十萬元也很難阻止他聽故事的窺探之心,況且事件的主人公姓陳,他已經在心裏悄悄地把陳部長代入進去。“老弟我雖不是什麼大作家,但也經常到全國各地開會、采風,見過的文壇上風流人物數不勝數,聽到的文學秘聞比糧倉的麥子還多。這個圈子的風雅韻事真是千奇百怪,一些行為不檢點的老傢伙總愛以扶持年輕作者的名義,去禍害文藝女青年。這個故事如出一轍,還要從兩年前說起——”
苟城是文學重鎮,經費充足,舉辦的全國性文學培訓班風生水起,近年來湧現出一大批文學新銳,冒出幾匹文學黑馬。其領軍人物就是年過半百的文聯主席。你那個部長叫什麼?陳敬德!哦,巧了,苟城的文聯主席和他相差一個字,叫陳有德。此人面皮白白淨淨,說話慢聲細語,連續出版多部文集,有的小說還拍成了電視劇。有人戲稱:“為人不識陳有德,讀盡詩書也枉然”。能與陳主席見個面說句話合個影,甚至對自己的作品點評幾句,那真是基層作者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然而就在這樣一個文學之城,德高望重、倍受尊敬的陳有德,卻一朝失去雄風,成為眾矢之無法昂揚的太監。
兩年前,苟城市突然冒出一位美女作家,不知什麼來頭,頻頻一擲千金贊助文學活動,很快成為文壇的香餑餑。她的芳名叫李疏離,“疏”是冷靜觀察的姿態,“離”是保持思考的距離。她二十出頭,亭亭玉立,優雅端莊,典型的冷豔仙子,最令人羡慕嫉妒恨的是多金。文藝圈從來不缺美女,但擁有多金的屈指可數,在當下文學不那麼受眾的情況下,一個有錢人在文藝圈混往往比才華和美貌重要。就這樣,李疏離迅速成為璀璨文壇的一顆新星。
一個藝術家的成長靠單打獨鬥是不行的,再有才華也不行。需要有人扶持,尤其需要地方文聯的培養、推介和托舉。李疏離和陳有德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飯局,經過一位導演從中穿針引線認識,這位導演正在改編李疏離的作品,準備搬上螢幕。陳有德作為這部影視劇編劇顧問應邀而來。
故事講到這裏,王思平納悶了,感到這是一個俗套的故事,甚至猜測到接下來的劇情。倆人不會發生什麼情感故事吧,這樣的劇情比比皆是。
王思明諱莫如深微微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講故事從來不在乎聽眾多麼焦急,更不容許打斷敘述節奏。他接著往下講——
陳有德雖然年齡上可以做李疏離的長輩,但他心態年輕,極其樂意幫助這個姑娘快速成長。他的飯局多,隔三岔五喊上李疏離,將自己的資源傾囊分享。文人哪有不風流的呢?陳有德心態漸漸有了變化,確實看上了這位未諳世事的女作者。李疏離雖然二十多歲,但對文壇的彎彎繞繞一竅不通,為人較為單純,格外引人關注。尤其一些老男人,常常趁李疏離不在的時候私下議論,如何將她快速拿下。有幾個老流氓蠢蠢欲動。陳有德太瞭解身邊那些老兄弟了,他的想法是保護好這個姑娘,絕不能讓人玷污。二人以師徒相稱,在他眼裏文壇油膩老登太多,對一個涉世未深單純女孩的保護欲,讓他最初的行為配得上自己的名字。趟過河的人知道水之深淺,也瞭解美麗的浪花藏著多少洶湧漩渦。李疏離對此萬分感激。
變化是從京城歸來的一位張老闆身上引發的。張老闆事業有成,年輕時曾是文學愛好者,如今闖蕩歸來頤養天年,想重新回到文學圈附庸風雅,隔三岔五就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詩歌。出於各種目的,留言區不乏拍馬逢迎之人,讓他飄然欲仙,他便想得到專業人士的肯定。就這樣他約上了陳有德,讓陳大主席喊幾個文友小聚。自然,李疏離有幸參加了這場飯局。
張老闆看到單純而又美麗的李疏離後,頓時兩眼冒光,動起歪心思,飯桌上不斷說著葷段子,目標直指師徒二人,還開玩笑地說,自古以來就有不少女徒弟和師傅有一腿,並列舉幾位女弟子給師傅暖被窩生孩子的名人緋聞。還一次次提醒李疏離給師父敬酒,還必須是交杯酒。其他人聽了,也紛紛起哄。李疏離大為生氣,第一次感受到飯局上口無遮攔的庸俗可怕。反觀陳有德,他既不生氣,也不解釋,更不制止,反而配合地淡然一笑。起哄的人看到這種場景也都識趣地吆喝,一場飯局幾乎變成了“喜宴”。
陳有德不想讓其他男人傷害李疏離。只不過,男人的保護欲往往不是出於正義,大部分源於自私。人啊,認清別人的道德底線不是本事,認清自身的缺點才是君子。老陳對李疏離的保護,是打算留給自己呢!一頓飯就讓張老闆看透陳有德的虛偽,也讓她以為社會經驗不多的李疏離很容易拿下。酒至半酣,張老闆答應陳主席贊助在當地舉辦全國性的“桃花青年文學獎”,為了在全國造勢,還要拿出豐厚的資金獎勵文學青年,但他有個條件,李疏離必須獲一等獎。一場關於文學內幕的黑色交易,就這樣在酒杯間敲定。
他們就這樣互相熟絡起來,頻頻見面。不久的一次酒局上,張老闆很快就把自己灌醉了,酒後嚷嚷著要趁李疏離的車回去。陳有德想著張老闆的贊助費,也沒有阻攔,笑呵呵地問李疏離方便不方便。李疏離平時不喝酒,常常開車赴局,偶爾也會順道捎個客人,對張老闆毫無戒備之心。一路上張老闆倒也老實,除了炫富就是吹噓自己的人脈。別看他常年居住京城,在家鄉也人脈甚廣,與當地一些名流甚為親密。下車的時候,張老闆戀戀不捨,以往只要露富就能輕易而舉把女人搞定,李疏離卻毫不在意。他自然明白有些事情急不得,尤其是李疏離這樣的女孩與社會上庸脂俗粉可不一樣,況且這個女孩充滿神秘,開的是豪車戴的是名表,脖子上掛一串價值昂貴的鑽石項鏈,一身的珠光寶氣。
眼看馬上就要分別了,張老闆眼皮突然熱乎了,劇烈地抖動,身體某個部位在夜色裏稍稍突起。他感覺舌頭僵硬,心砰砰直跳。不能就這樣乾巴巴地分別,張老闆雖然想偽裝自己扮個道德模範,還是沒能控制住內心的魔鬼。打定主意後張老闆借著酒意,在李疏離打開車後備箱幫他取行李的時候腦袋一昏,一下子抱住李疏離。
李疏離驚恐地大叫一聲,白藕般細膩的耳朵瞬間紅了,眼淚像珍珠嘩啦啦流了一地。
真是太動人了,連驚慌都這麼迷人。張老闆剛想勸慰,只覺得頭皮一緊,臉上瞬間升溫,一個趔趄倒在地上,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就看到一個碩大的拳頭迎面襲來。他想張口呼救,就被不知從何冒出來的壯漢卡住脖子,臉上結結實實挨了幾個巴掌。一陣酥麻在他臉上迅速蔓延,他完全懵了,事情發生的太快太急。
張老闆從地上爬起來,撥拉一下面頰上的灰塵,李疏離已經驅車遠去,只有剛剛捶打自己的高個大漢站在一旁擦拭著手上的血跡。張老闆握緊的拳頭垂了下來,他看出來對方是專業打手。高個大漢的出手恰到好處,既能讓他感到疼痛,又不至於弄成重傷。大漢一言不發,兩眼冷冷地盯著張老闆,像盯著一個可笑的玩具。稍頃,大漢一個轉身,鑽進一輛轎車疾速而去。
張老闆平素裏何曾吃過這樣的虧?縱橫江湖多年,早練就一身硬殼,此刻雖渾身疼痛,心頭卻燃燒著一團烈火。定是生意場上結下的梁子,被人盯上了,否則哪會這般巧?他啐了一口血沫自言自語,得報警,警局裏自有門路,任憑是哪路仇家,只要敢動私刑便會留下把柄。
他一邊說著,一邊摸出手機,螢幕卻搶先亮了。
看到號碼他一陣欣喜,剛按下接聽鍵就被對方劈頭蓋臉臭罵一頓。張老闆方才那股狠勁還繃在臉上,聽著聽著,他的瞳孔漸漸縮緊,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沉,整張臉如同被冷雨澆透的豬肝,紫裏透灰。原本挺直的背脊像是被人抽走全身的骨頭,一節一節地軟塌下去。
電話那端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他的耳朵。不僅知道他剛剛挨打,就連他挨打前那點不堪的心思也摸得一清二楚。
通話斷了。張老闆持著手機半晌沒動,螢幕暗淡下去,映出他那張僵硬的臉。他緩緩收起手機四下張望,然後縮了縮脖子。夜色濃得像墨,街燈昏黃,仿佛每一片陰影都藏著眼睛。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領,不再提報警討回公道的事,也沒有回頭,趕緊聳了聳肩膀,加快腳步,悄無聲息地融進沉沉的黑暗。
給張老闆打電話的是他在苟城市政府工作的表哥,表哥告誡他老實點,不要再追究這事。
張老闆雖然心裏窩氣,卻不敢不聽表哥的,一連數日都蔫巴地躲在家中,對外謊稱摔了一跤需要療養,心裏默默盤算這個啞巴虧是怎麼吃的。他不敢去問表哥,表哥為人正派,從不愛啰嗦,觸黴頭的事他是斷然拒絕的。
慢慢地張老闆回過神來,一定是得罪苟城的地頭蛇了。雖說自己行為不端,道德上有瑕疵,畢竟剛剛回鄉,還不至於這麼快就有仇人。思來想去,下黑手的只能是陳有德。果然他發現自己給陳有德的幾條資訊都沒有回復,這個老狐狸心裏一定有鬼,越是這樣揣測越覺得分析的有道理。他對陳有德的底細早就打聽過了,這個老流氓近些年沒少禍害女青年,被他扶持、下過鹹豬手的女詩人女作家不少呢。陳有德的妹妹是公安局副局長,所以也沒人敢找他麻煩。那些剛踏入社會不久的女孩根本架不住他的威逼利誘,而那些少婦雖然被欺負,考慮家庭因素和社會影響也不會聲張,這也是陳有德屢屢得手的原因。況且陳有德對和他有過故事的女人挺上心,在文藝創作上也是真幫助,嘗到名利甜頭的女人也就默認了。
張老闆心裏燃燒著一團陰火,德高望重的陳有德竟然為了一個女人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他舔了舔後槽牙,仿佛還能嘗到那晚血腥的鏽味。好啊,他暗自冷笑,一個小騷貨而已,你拿走便是。我張某人見過的世面豈是你能想像的?我要給你的是比拳頭疼千百倍的東西,讓你身敗名裂。
很快,桃花青年文學獎頒獎日期在浮華喧鬧中到來。頒獎典禮設在張老闆投資的江河大酒店,水晶燈將酒店內外照得金碧輝煌又迷離如夢。張老闆換上妥帖的西裝,臉上覆著一層無懈可擊商人的笑,他終於在人潮湧動中鎖定了陳有德。張老闆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細細刮過陳有德主席的臉,搜尋每一絲可能的心虛或閃躲。陳有德極有城府,只是端著酒杯從容周旋,見到他時臉上的熱情竟與往日毫無二致,仿佛那夜的拳腳只是一場幻夢。張老闆輕輕移開視線,來回穿梭的目光織成一張網,到處捕撈李疏離的影子。只見她穿著黑色禮服,站在不遠的光暈裏,與他目光相接時才會不易察覺的微微一偏臉,恬靜得好像什麼都未曾發生。
頒獎結束,第二天的晚宴設在寬敞明亮的宴會大廳舉行,水晶燈投下暖黃的光,酒杯碰撞聲與低語交織成一片朦朧的背景音。張老闆站在主桌旁,眼神像巡視領地的鷹。他稍微偏一下腦袋,對手下幾位經理小聲吩咐幾句,嘴角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壞笑。很快,幾位經理端著酒杯,像分流的溪水般去向陳有德和李疏離敬酒。
陳有德坐在主桌的位置,臉上早已泛起紅暈。勸酒的經理一個接一個,恭維話裹著酒精層層遞上,他本就不勝酒力,不到半小時便眼神渙散舌頭打結,領帶軟軟地歪向一側。李疏離一身素淨,頭髮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獨自坐在角落,無論誰來敬酒都是舉起茶杯頷首致意。勸酒的經理們採用激將、捧殺、軟磨等種種手段,可謂機關算盡,她始終不為所動,為自己罩上一層保護的盔甲,隔開周邊的喧囂。
故事講到這裏,王思平主任“哎呀”一聲,拍了拍油膩的木桌,震得碟碗輕響。他瞪大眼睛,壓低嗓門:“張老闆不會使壞吧?在他的酒店裏搞活動,房間裏安裝一個隱形攝像頭,再給他們偷偷下點藥……”做過多年記者的王思平採訪過不少刑事案件,見識過太多光鮮下的污濁。此刻他腦中閃過無數片段,種種猜測讓他後背發涼,酒意此刻散去大半。
王思明微微皺了皺眉,抬手打斷他的話。隨後,這位鄉土作家臉上浮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他把手裏的白酒杯慢慢轉了一圈,如果一個作家的故事就這麼容易被猜透,那還有什麼講頭?他太熟悉聽眾這種心急火燎的模樣,這恰恰是他講故事最大的樂趣所在。王思平給自己講過那麼多新聞事件,追求的是快與准。王思明不一樣,他擅長伏筆、製造懸念以及令人心癢的停頓。在這鄉野酒桌上,他是那個掌控節奏的人。
望著王思平明亮有神的大眼睛,王思明不急不躁地仰頭喝了一大口白酒,辣得他眯起眼睛,齜牙咧嘴地哈氣,接著說:“張老闆好歹是場面上有頭有臉的人,違法犯罪的事哪會輕易親手去做?除非早就找好背鍋的替罪羊。”他用筷子輕輕點著桌面,“那天挨打之後,他可沒閑著。私下打聽一圈,終於摸到李疏離的一點底細。李疏離出身農家,幾年前還是個在學校勤工儉學的窮學生,短短幾年就車房不缺、出手闊綽。她以前的同學透露,聽說她被人包養了。對於李疏離的驟然變化,同學們心裏一直泛酸,又沒法理解她的翻身,只能往這最俗套的劇情上猜測。”
王思平聽到這裏,不由得撓了撓他那稀疏的頭髮,思緒完全被拽進故事,剛才上頭的酒意醒了大半。他若有所思地點頭:“這倒也符合現實,李疏離既是美女又是才女,招人惦記太正常不過。這些年我見過不少有錢人,在他們眼裏,美女不過是易得的消耗品,年紀一大就貶值。”他頓了頓語氣,眼神裏透出幾分洞察,“才女不就一樣了,那是稀缺資源,所以你看那些頂級場子,真正的花魁從來不是靠臉。”
得意忘形的王思明本來有著自己的節奏,看到王思平打開心結,一掃飯前的頹唐與鬱悶,他的虛榮心得到進一步的滿足。人在驕傲的時候往往會失去矜持,尤其是王思平都被吊起來了,他終於忍俊不住們開始劇透:“李疏離自然沒這麼簡單,也沒被人包養,而是談了一個男朋友,她的美貌和清純打動了一位青年企業家賈總,對她窮追不捨,直至緊握手中。這個企業家可不一般,以前是某位高官的秘書,憑藉積累的人脈與資源,瞅准機會下海,生意做的風生水起。賈總是見過天宮的人,眼界高的沒邊,比李疏離整整大十歲,是個‘寵妻狂魔’。”王思明講到這裏忽然有些後悔,好不容易營造的懸念就這樣牙膏般被輕易擠出來了。他懊惱一聲,文人往往藏不住話,況且這個事件在講述過程中已經出現半真半假的情節,開始朝著小說方向發展了。
王思平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腦袋:“我明白了,賈總既然是寵妻狂魔,對老婆肯定不放心。有錢人只希望自己的老婆在家相夫教子,絕不希望他們拋頭露面。李疏離可不一樣,她是才女,才女往往有著自己的事業。這也是男人找老婆的矛盾之處,誰都喜歡優秀女孩,娶回家就跟寶貝似的,但有些女人絕不是個人私有財產。賈總估計也苦惱。”
“可不是麼,賈總給李疏離的保護比大熊貓還重視,從來沒有脫離過自己的視線。別看她在外面出盡風頭,雖然給她經濟支持,無形中撐起一把保護傘。那個壯漢就是李疏離的保鏢之一。那天李疏離和張老闆的車在前面行駛,後面緊跟著一輛車,裝著好幾個保鏢呢。張老闆出醜是因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也可以說是得罪不起的人。”王思明語速越來越快,既然第一個包袱抖開了,不妨破罐子破摔,他半講述半展開想像,“李疏離身邊接觸的人都逃不脫賈總的法眼,張老闆那點小把戲算什麼,他的社會關係被調查的一清二楚,剛挨了打就直接捅到後臺那裏。”
王思平感覺王思明像說天書一樣,他不相信所謂的賈總這麼厲害,一個有錢人而已,還能肆意挑釁法律嗎?此時他有點醒悟了,王思明是寫小說的,小說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胡扯,不知道注了多少水進去。他帶著質疑的冷笑,像是猜透王思明的文藝把戲。
王思明被揭穿了心思,他的故事太離奇了,被王思平主任的冷臉掀開了遮羞布,但他依舊嘴硬。“人性!你瞭解人性嗎?別以為自己在機關工作,你只看到生活表面,你瞭解的社會很多都是假的,不然你怎麼會被一個剛進單位的年輕人拿捏?”王思明臉漲得通紅,言語間不自覺展開攻擊。他不管王思平主任怎麼反駁,他要接著講述這個故事,決定用後面的情節說服堂兄。
李疏離是個人人羡慕的幸福女孩,但她真的能感受到這種幸福嗎?李疏離曾經幻想過愛情,她眼裏的愛情是浪漫的,轟轟烈烈的,甚至是虛幻的。賈總是她第一個男友,給自己物質上無限滿足,但也控制著她的自由。別人眼中的羡慕在她看來是帶有綁架性質的,她開著豪車住著豪宅,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家庭溫暖。賈總不在苟城,常年在世界各國奔波,對自己陪伴很少。
自從張老闆風波之後,她看到生活的邊界,賈總是個合格的瓦工匠人,一直在她身邊砌牆,無形之中不斷收緊呼吸空間。李疏離內心的反叛像一把小鏟子,試圖摧毀這道牆。賈總太忙了,李疏離每次打電話想吵架,賈總說不上幾句話就掛掉,然後安排一大堆人來陪伴自己。李疏離要的不是敷衍。她身邊那個看似儒雅溫暖的大叔陳有德,有著足夠的耐心,更懂得如何燒開一鍋水又不被沸騰的蒸汽燙到。李疏離危險了,或者說,李疏離本身也不想防備即將到來的傷害。
張老闆雖然不是什麼大老闆,慢慢地也打聽到一些內幕,知道自己在自取其辱,更知道陳有德不是什麼好東西,越是看似完美安全的老男人帶來的傷害也越大。多年前陳有德招惹了一名大學生,被人家追到單位追到家裏,經常堵門,好在那時候沒有什麼身份,互聯網也不發達,壞影響和破壞力都在有限的範圍內。處理完那件事,陳有德老實多年,只是偶爾傳出一些風波,卻都沒有真憑實據。照這個情形來看,陳有德能夠安全著陸混到退休。
漸漸地張老闆發現一些苗頭,陳有德可不是只在飯局上邀請李疏離,還私下裏與之約會,每次談的話題無非文學,偶爾會試探性地聊一些家庭問題。他很會放長線釣大魚,小心翼翼地在河邊打窩。張老闆雖然知道陳有德並不是那天的罪魁禍首,卻和李疏離脫不了干係。他不過是將報復對象從陳有德換成了李疏離,同時也想打擊一下陳有德的囂張氣焰。他看不慣文壇那些骯髒事,自己從商業回歸到當初嚮往的文學,裏面的污穢就應該清除。
就在張老闆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撮合他們時,意外地得知一條重要線索,陳有德要去外地參加一個采風活動,本來只邀請他一個人,他偏偏帶著李疏離一同前往。那個風景區是張老闆的合夥人投資的,他通過不斷打探,得知陳有德和李疏離每天形影不離,每次吃飯、遊玩都被主辦方安排在一起,這倆人一同出行、一同拍照,簡直就是一對老夫少妻。面對別人浪漫的玩笑,陳有德全都一一笑納。由於活動有人數限制,李疏離自然脫離了賈總的保護。張老闆非常清楚,這倆人快要擦槍走火了,同時覺得自己曾經的唐突行為越發像個小丑。
接下來的情形讓張老闆越來越看不懂了,陳有德和李疏離在苟城市的文學活動和聚會中漸漸少了,倆人也不像以前那樣互相在朋友圈點贊,連陌生人都不如。張老闆以為倆人收斂了,正想著用什麼辦法給製造他們機會時,卻發現倆人再次去外省一同采風。張老闆笑了,知道咋回事了,倆人是在苟城玩深沉呢,越是故意拉開距離越說明有事。張老闆竊喜,機會終於來了。
張老闆通過商業關係聯繫到賈總,並不在意自己在賈總這裏曾有過不好印象,放下身段前去討教。一連吃了多次閉門羹之後,終於見到賈總,猛然吃了一驚,以為賈總是個中年人,原來是個風度翩翩的青年,他身上的沉穩與練達讓張老闆自愧弗如。果然是個混過大碼頭的人,三十多歲就積攢千億資產,僅員工就有幾萬人。賈總做的都是最前沿的科技產業,接觸的圈層非同一般。張老闆不禁暗歎,未來的天下是年輕人的,自己做的生意太傳統了,聊天的時候往往接不住新的思潮。
就這樣,他們慢慢地熟識了。張老闆為了掩飾自己的過失,有意無意地說出自己酒後會有失態,不過現在已經改了。當他說出這樣的話時,他發現賈總臉上帶著一副洞察一切的笑容,忽然感到自己多麼丟人。好在倆人心照不宣,都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不過賈總知道張老闆愛寫詩,認識苟城的文學圈,對張老闆就不一樣了,竟然拜託他多多關注李疏離,以便自己多瞭解李疏離。
張老闆等的就是這一天,他第一次不是為了掙錢而裝孫子,等的就是賈總這個表態。因為這層關係,倆人關係更近了。張老闆每天都要問候賈總,還時不時請教科技領域方面的知識,偶爾也會透露一些李疏離的近況。剛開始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漸漸地提到了陳有德對李疏離的關照。當他假裝失口提到倆人在苟城突然變得像個陌生人時,賈總的臉色變了,那張依舊不動聲色的臉皮下不斷有肌肉跳動,眼神也出現微妙變化。
賈總自然明白一對熟悉的男女突然變得陌生意味著什麼。他強裝鎮定,解釋道,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張老闆看到賈總的虛弱,男人最懂男人,自己多吃了幾十年的鹽巴,想攪合一件事的本事還是有的。
賈總終於放下繁忙生意,經常往苟城去了。
第一件事就是拜訪陳有德。陳有德聽說李疏離幕後的影子出現了,內心著實惴惴不安。見面以後發現,賈總不像想像中的那麼嚴肅,臉上一直掛著微笑,對自己的態度十分恭敬,不斷請求陳有德對李疏離多多照顧,還說倆人打算年底結婚,到時候請陳有德作證婚人。
這時的陳有德和李疏離早已突破正常關係,看到賈總在自己面前像個大男孩似的毫無城府,心裏的一塊石頭也就落了地。
張老闆期待的大鬧苟城的敘事沒有出現,不禁有些懵了。那個高高在上的賈總在自己面前十分深沉,在陳有德面前簡直變成了不諳世事的娃娃,不但沒有去把陳有德修理一頓,還贊助經費為他出了一部新書,出書花十萬塊錢不說,還掏腰包為陳有德舉行一場新書發佈暨研討會,請來不少國內名家,有幾位八十多歲不愛動身的老前輩都被賈總請到現場。
不但張老闆看不到端倪,陳有德也不懂賈總意欲何為。
陳有德與李疏離沒那麼方便了,內心一度愧疚。賈總隔三岔五去陳有德家拜訪,看到他滿牆的書櫃讚歎不已,說要置辦一個一模一樣的書櫃。賈總用手機拍下書架上每一本書,陳有德也沒有上前阻攔。賈總還送來一種神奇的檀香,具有安神功效,香味嫋嫋,足以覆蓋屋中其他異味。每次賈總到來都像個好奇寶寶,看什麼都覺得新奇,經常問東問西。最有意思的是,賈總連陳有德的臥室都要去看看,說要參觀大文豪的臥榻。
就在陳有德覺得徹底脫離危險的時候,一天傍晚在社區散步,看到一個很像賈總的身影。他想上前招呼,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加快腳步,急匆匆地走了。他在後面喊了兩聲,對方也沒有應答。陳有德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心想,賈總這是以德報怨啊,是個胸懷坦蕩的男人。陳有德暗暗發誓,從今以後絕不再做對不起賈總的事情。
樹欲靜而風不止。李疏離依舊經常給陳有德發資訊。陳有德也忍不住接納,覺得自己越來越矛盾,一方面嚮往光明,卻不去追求太陽而只在一個火燙的火爐旁轉悠。慢慢地,他又不忍放棄年輕貌美略帶憂傷的李疏離,這個女孩多愁善感,情感不暢,多麼需要他的安慰。但陳有德知道,自己不能把李疏離搶走,已經有過富裕生活的女人絕不是自己能養得起的,李疏離也不會輕易離開賈總,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一天,陳有德在手機上試探地問賈總,幾日後某地有個文學交流會,對李疏離的發展很重要,方不方便帶著她去參加活動?問完之後就有點後悔,這是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賈總即便再傻也知道其中的貓膩。在苟城這幾個月來,賈總經常讓李疏離約當地文友,在很高檔的酒店請大家吃飯,估計也打聽些什麼。在李疏離口中,陳有德知道賈總曾經為李疏離安上堅實的保護殼,說不定文學圈有不少他的眼線。他看到賈總的對話框一直顯示著“正在輸入中”,遲遲都沒發送。陳有德心虛地補充道:“要不賈總一起參加?”
過了很久,賈總回復了兩個字“謝謝”。陳有德開始揣摩,這個謝謝是參加還是不參加呢?正當他瞎琢磨的時候,李疏離聯繫自己了,她和賈總已經商議好了,賈總同意她參加學習。陳有德長籲了一口氣,自己這個年紀該有的都有了,還想再年輕一次。他決定再做一次對不起賈總的事,然後和李疏離徹底斷掉,他要在見面的時候向賈總說清楚。
次日,他回來的很晚,在社區門口看到一個頗似賈總的身影,坐在一輛豪車上駛入社區。世上竟然有如此相像之人,他忍不住跟了上去。等車裏的人走出來,他越看越覺得就是賈總。當他迎上前去時,果然是賈總。
賈總來這裏肯定是看望自己的,這個社區不可能再有第二個賈總的朋友。賈總看到陳有德,立馬就笑了。陳有德表現的十分熱情,心裏卻在犯嘀咕。賈總既然是來找自己的,就應該跟著自己上樓。賈總並不挪動腳步,看來是與自己攤牌的。
陳有德僵住了,他在心裏醞釀著應該說些什麼,賈總的電話卻響了。賈總按掉電話,若無其事。陳有德立即明白怎麼回事,賈總這樣的有錢人哪能沒有情人呢?肯定在這個社區包養了小蜜。他心裏暗笑道,我真夠聰明的,立馬就猜到答案。
賈總果然有些不自然,說來這裏還有個朋友,回頭再去拜訪陳主席。陳有德簡直比中了彩票還高興,倆人握手告別的時候,賈總的手向後縮了一下。陳有德看到他手上竟有不少傷痕,幾道新舊交替的疤痕似乎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陳有德一邊上樓,一邊急切地聯繫李疏離,但他沒有說遇到賈總的事,他知道這是兩個男人之間的秘密,捅破了就沒意思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陳有德哭笑不得。第一件事是那個外省的文學交流會暫時緩辦,說是有一筆天大的贊助費要進來,要把規模搞大一點,要延後一個月,讓他心裏有了不小的遺憾。另一件事就令他感動了,賈總竟然把張老闆打了,而且是當著眾人的面。
原因是賈總組了個飯局,邀請幾位陳有德也都認識的文友,飯局上張老闆喝醉,提醒賈總要防備陳有德,說這個老色鬼禍害過不少女孩呢,還拆散過別人的家庭。張老闆越說越有氣,說陳有德和李疏離早就搞上了,罵賈總是個窩囊廢,不但沒有血性還向仇人示好。誰也不知道張老闆怎麼會這麼激動、這麼失態,甚至根本不顧及這些話說出來會不會傳到陳有德的耳朵裏,今後還打算在苟城文學圈露面嗎?
賈總始終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掄起酒瓶子把張老闆腦袋砸開瓢了。他對張老闆動手不是因為挑破了這層關係抹黑了未婚妻李疏離,而是因為賈總根本不相信陳有德是個斯文敗類,還說陳有德德高望重,是個十足的君子,自己非常尊重他,絕不容許有人中傷自己的“長輩”。
陳有德被深深地擊中了。得知情由的那個黃昏,陳有德感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某種奇妙的變化,有什麼東西正從身體裏悄悄剝離,帶有光輝的、溫暖的光芒照耀著自己。多年來包藏私欲、自我蒙蔽的一層硬殼,如春天的薄冰被瘦硬筆直的竹竿敲打,紛紛裂開。賈總帶來的感動像一道澄淨的光,不偏不倚照進內心最晦暗的角落。他原以為那裏只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齷齪念頭,比如對他人未婚妻那點粘稠卑劣的妄想。他習慣了與那樣的自己共存,甚至給它裹上“人之常情”的遮羞布。此刻他第一次毫無退路地看清自己,自己可不只是“一點”邪念,而是為自己靈魂鋪設的、通往腐爛的滑梯。他遇到過許多前來對峙,卻因沒有證據而垂頭喪氣的男人。而賈總也許早就知曉這一切,給予陳有德的卻依然是完整的、不摻假的尊重。這尊重沒有憐憫,沒有居高臨下,如一面平整的鏡子逼他直視鏡中自己年老扭曲的身影。
震撼並非突如其來。它像緩慢的、無可阻擋的溶液,從陳有德早已石化的心底開始蔓延。先是胸腔一陣尖銳的酸楚,隨即那股熱流衝破道德自設的閘門,他多年來用以維繫體面、實則麻木不仁的閘門。他不知道是風沙太大還是淚腺尚未萎縮,淚水湧出時,他自己都愕然。他已經多年沒有過這樣的反思,他知道那不是演戲的涕淚,不是博取同情的工具,而是靈魂在劇烈擦洗中產生滾燙的廢水。每一滴淚都帶出一份具體的羞恥,為那些暗中的窺探,為那些自私的算計,為辜負過的信任,也為曾經那個輕易原諒如此自己的他。淚眼模糊中某種相反的、明亮的東西卻漸漸清晰起來。他觸摸到久違的幾乎陌生的衝動,想要像個人一樣挺直脊背站在陽光下。這種渴望壓倒所有習慣性的狡黠與權衡。他幾乎是顫抖著、異常堅定地拿起電話。當賈總的聲音從聽筒傳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卻清晰:“賈總,我是老陳,您……您方便嗎?我想見您一面,有些話,我必須當面說出來,必須。”
打完電話已經是深夜,陳有德的頭頂朦朦朧朧搖晃著一盞昏黃的燈光,他已經完成了一次蛻變,為曾經不堪的自己。他很感謝賈總的偉大胸懷,未來的路還很長,自己也快退休了,所謂人走茶涼,到時候在文學圈影響力式微,昔日的朋友勢必會逐漸遠離。他不但要改變自己,也要為自己謀條後路。如果有賈總支持,在金錢支撐下也會有新的發展空間,況且賈總曾經答應,以後支持自己每年出版編選的《文學年選》,這是一個很重要的陣地。陳有德終於決定徹底轉身,與過去告別,走出自己編織了太久的陰影。這是他靈魂笨拙而確鑿的、第一次真正的蘇醒。
見到賈總是在一個夜晚。他們參加完飯局,賈總說要帶陳有德去一個神秘的地方。陳有德醉醺醺地跟了上去,兩個男人在司機帶領下驅車前往郊區。陳有德幾次想和賈總說些真心話,都被賈總制止了。看來他確實什麼都知道,但不希望戳破秘密。考慮還有司機在場,陳有德還是沒有把該說的話說出來,他想只要有獨處的機會,自己一定要說些自我感動的話。
車子在暗夜裏前行,道路越來越偏僻。天上的星星眨著無辜好奇的眼睛,觀看著人間的好戲。夜色朦朧,前方的道路總是朦朦朧朧。他們把車子停在荒野上一個獨立小院門前。一陣浩大的犬吠此起彼伏,讓星空都震顫起來。
“啊呀!要出事了!”王思平主任突然出聲,他沉浸在王思明的講述中已經許久,這個時候他插話了,“賈總之前都是偽裝對不對?他要對陳有德下手了,這黑燈瞎火的地方,要是幹點壞事,連一個目擊證人都沒有。陳有德老糊塗了吧,睡了別人未婚妻還敢跟別人去野外……”
“哈哈哈!”一陣響亮的笑聲幾乎掀翻桌子。王思明笑的眼淚都要出來,他捂著肚子帶著耍猴人的狡黠,像個發動機一樣,身體因激動和好笑抖來抖去,半響才穩定下來。
王思平傻傻地跟著笑了,他以為自己猜到答案,果然逃脫不了老套的劇情。不過他還是疑惑,王思明不至於講這麼個爛故事吧,前面還有很多情節是說不通的,他正要詢問,王思明突然收斂剛才的狂放,安靜得像林間月色。
“當然不會,賈總就算報復陳有德,背地裏找人扔黑磚不行嗎?或者花錢雇幾個人將陳有德修理一頓,何至於親自動手?”王思明反問。
王思平想了想,還真是這個理兒。他為自己的唐突而致歉,憋在心裏的話有好多,終於承認是自作聰明,請求王思明繼續把故事講下去。
王思明摸出打火機,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香煙,自顧自點燃起來,甚至沒有遞給王思平一根分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濃烈的煙圈,一團白色煙霧在二人之間上下翻騰著,讓兩人的距離時遠時近。王思明起身斟滿酒杯,他不急於繼續講述,也許在斟酌語言。已到深夜,沉睡的老王莊只有兩個男人還不願進入夢鄉,門外響起了幾聲犬吠,似乎與故事形成映照。王思明的瑣碎動作沒有沖淡故事的懸念,王思平主任還在等待王思明繼續深情講述。
深夜的寒風像一盆冰水迎面澆醒了陳有德殘存的酒意,他跟著賈總下車,面前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賈總上前拉動門環,鐵鏈與鎖扣摩擦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在寂靜的深夜傳得老遠。
門開了,一個矮胖的身影堵在光暈裏。那人一見到賈總,臉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手忙腳亂地從兜裏掏煙。賈總微微擺手制止。陳有德卻自然地伸手接過那根遞到半空的香煙,火光一閃,看清了對方。這人一張肉臉坑坑窪窪,還有一道醒目的傷疤。賈總稱呼他“老醜”。老醜是全國知名的金牌職業訓狗師。
老醜也不多話,轉身朝漆黑的院子深處吹了個清脆的口哨。聲音未落,一陣低沉的令人心悸的爪步聲從陰影裏迅疾躍出。幾條巨犬魚貫而來,身軀精瘦矯健,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移動的青銅雕像。它們悄無聲息卻精准地列隊在老醜面前,像一排驟然拔地而起的白楊,筆挺、肅殺。
“退!”老醜聲音不高。群犬齊刷刷向後一步,動作整齊劃一,仿佛共用一套神經。
“進!”群犬又齊刷刷向前一步。
“立!”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現了,那些巨犬後腿猛然蹬地,身軀幾乎垂直地人立而起,前爪自然垂放,脖頸昂直,眼神銳利地直視前方。絕不是寵物討食的姿態,而是近乎莊嚴的執行力。
陳有德夾著香煙的手指忘了動彈,火星快燒到指尖也渾然不覺。他兩眼瞪得發直,望著那些狗隨著老醜簡潔的口令和細微的手勢做出連環翻滾、精准跳躍、瞬間臥倒、甚至一齊沖向一旁水池潛水銜回一個個物品……每一道指令和回應之間幾乎沒有遲滯。群犬為陳有德呈現、灌注了絕對服從與精准本能的訓練結果。他心底湧起一股莫名複雜的驚奇。在苟城生活這麼多年,自認為見識過三教九流、明溝暗渠,卻從未知道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竟然藏著如此驚心動魄的秩序與力量。
一直沉默旁觀的賈總此時開口了,他的聲音極其平靜,卻切中核心:“老醜,像這樣訓出來的狗,市面上什麼價?”
老醜用袖口擦了擦鼻子,嘿嘿一笑,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傲氣:“賈總,這得看品相、看血統、更要看完成多少科目,尋常看家護院的,五萬元頂天了,但像這幾條……”他指了指那些依舊肅立如雕塑的巨犬,“能聽懂複雜指令,認得住令,下得了狠勁,也收得住口的,沒有十幾萬,摸都別想摸一下。”
陳有德靜靜地聽著,口中吐出的煙霧繚繞上升,模糊了眼前肅殺的佇列,也模糊了他心中某些剛剛固化的認知。這個世界遠比他想像的更深沉更複雜,賈總為他打開一扇通向神秘新奇的大門。
“陳主席,帶一條回去吧!一來看家護院,二來可以在親朋好友面前出彩。”賈總淡定地說。
陳有德連忙擺手,緊張地婉拒道:“十幾萬呢,可不是小數目,我哪能養得起這麼昂貴的寵物。”不過他還是激動不已。他與賈總來回謙讓多次,最終賈總為他挑選了一條贈送。陳有德表面上表示過意不去,內心卻接受了。普通人就算不羡慕陳主席有一條能聽從指令的狗,但這條狗的昂貴價格說出來絕對會讓人感到震撼。他心裏那些虛榮和貪婪早就被賈總洞悉。
回去的路上,一只名叫“羊兒”的狼狗隨車而行。身後的鐵門“咣當”關閉的同時,也將夜色的幕簾合住了。
“羊兒”雖然高大威猛,目光兇悍,此時也知道自己的命運,它必須接受新的主人。車上,羊兒將腦袋伏在陳有德腿上,溫順得像花轎裏的新娘。陳有德撫摸著羊兒的腦袋,輕聲細語與它說著話。一路上,陳有德與羊兒不知不覺建立了某種感情。到家後,羊兒在陳有德房間裏調皮地跑來跑去,乖巧順利地找到衛生間,站在馬桶前輕鬆順暢地解決小便。陳有德感到很稀奇,也很興奮。羊兒似乎早就熟悉家中的一切,什麼都能順利地找到,還主動跑到陽臺睡覺,睡前竟然將玻璃門嫺熟地拉上。
陳有德對賈總的感激更深了,他燃起一根檀香,這是他幾個月來養成的睡前習慣。檀香很快覆蓋了整個房間,讓陳有德心神寧靜,他依然記得這檀香賈總送來的名貴禮物。
這時他想到李疏離已經好幾天沒出現了。陳有德想到李疏離真的與自己疏離了,悵惘之餘慨歎道,不如就這樣吧,遲早要結束的!他畢竟過了負責任衝動的年紀,這樣的結局是最完美的。
陳有德第二天起床的時候,陽臺上的推拉門“咯吱”一聲響了。羊兒興沖沖地從陽臺跑了過來,對著陳有德搖頭擺尾,又蹦又跳又扒拉。陳有德心想,羊兒肯定是餓了,就從廚房尋找一些食物。羊兒聞了聞,一口都不吃。陳有德挺納悶,忘記詢問這樣的狼狗平時都吃些什麼。他把肉送到羊兒面前,羊兒不為所動。
陳有德恍然大悟一般,喊道:“吃!”
羊兒歪了一下腦袋,用疑惑不解的眼神望著陳有德。陳有德明白了,指令不對,要是家裏的土狗遇到食物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快朵頤了,訓練好的狼狗不行,一定要有準確的指令。正當他想弄明白怎麼回事時,感覺有便意襲來,忙起身去了衛生間。
他對著馬桶方便的時候,嘩啦啦的水聲吸引了羊兒,陳有德看到羊兒蹦跳著跟了進來。他尷尬地叫了一聲“羊兒”,想把它趕出去,不由自主喊了一聲“退!”
羊兒突然豎起耳朵,兩只疑惑的狗眼發出藍瑩瑩的光,迅速地張開了嘴巴,露出獠牙對著陳有德的下體猛地咬了一口。
一陣劇痛驟然襲來,陳有德不敢相信瞬間發生的一切,沒有做任何心理準備就看到自己的下體帶著濺起的血珠,被甩著狗頭的羊兒在空中拋了一個弧度一口吞下。陳有德慘叫一聲突然向後跌倒,他顧不上提褲子就往外邊爬去,大聲呼救。羊兒依舊像個忠實的奴僕,對陳有德不離不棄。
陳有德受了重傷,住進了醫院。隨之而來的還有他那滿臉怒氣的副局長妹妹,帶著幾個兇神惡煞、似笑非笑的員警。面對員警詢問,陳有德寧願立即死去,也不肯說清自己的創傷。
“都怪陳有德沒有學習指令。”房間裏的空氣緊張得透不過氣來,王思平聽到這個結局,咂著嘴巴感歎,“羊兒是不是受到什麼刺激?莫非陳有德做了什麼特殊的舉動?”
王思平的嘴巴張的老大,急切地等待王思明為他解惑。
王思明冷笑一聲:“哪有什麼指令錯誤?你還沒想明白嗎?”
王思平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恍然明白:這是個陰謀!但他依然感覺有很多細節不合情理,便用困惑的目光打量著王思明。
王思明諱莫如深地笑了笑:“從此以後,賈總就離奇般的消失了,連同消失的還有深夜裏的訓狗廠。”聽完陳有德敘述,員警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郊區有這樣一個所在。陳有德記憶中的那幾間房子竟然是一片平地,只有蓬勃生機綠油油的莊稼在秋風中扭動著痛苦的身軀。
唯一有意思的是,曾經發生過不快的賈總和張老闆合夥做起了生意,二人並沒有因為酒桌上的暴力成為仇人,反而比以前更親近了。李疏離也消失不見了,誰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說她和賈總退婚了,也有人說賈總把她送到了國外讀工商管理碩士研究生了。
不久,陳有德發現自己所在的社區有一套房子被掛牌銷售,網上的照片顯示,家中的佈置與陳有德家中一模一樣。而陳有德之前在社區兩次碰到賈總,其實就是賈總回到那套房子,這裏藏著一個秘密。名叫羊兒的狼狗早在兩個月前就住進這個社區,陪伴著它的主人賈總。羊兒只吃一種食物,那就是高檔肉類製作的香腸。賈總餵食羊兒只在衛生間裏,也就讓它養成了別處不能吃食的習慣。每次賈總都要用手指捏住香腸放在襠部,並且甩來甩去,用一些指令指揮羊兒上前撕咬,甚至不惜讓自己的雙手受傷。這套房子與陳有德家中的佈置完全一致,細節到連書架上書目和擺放位置都一樣。而那個能夠掩蓋其他氣味的檀香,就是為了保持兩套房子的氣息也不能有絲毫差異。所以羊兒到了陳有德家中就像是回到那套屋子,在陳有德小便的時候,它以為吃飯的時候到了,看到“香腸’就條件反射,必須奮力撕咬,還要迅速吞下。
“可惜了羊兒,真是一條好狗!”王思明惋惜道,眼神裏閃過一絲不甘,“由於重傷主人,它被執行了安樂死。”
“那賈總負法律責任嗎?”王思平沉吟道,“這件事不難查清楚,他是罪魁禍首,是逃不脫法律制裁的。”
“你在想什麼呢?賈總有什麼罪?送別人名貴的禮物也能定罪嗎?”王思明極力爭辯道,因為激動而臉色通紅,“這裏面有什麼東西可以作為證據?”
王思平唏噓不已,重重地歎了口氣,一個人的城府竟然這麼深,這是自己無論如何也難以修煉到的高度。他不禁感歎,自己要是有這樣的水準,何至於受人欺負?王思明說很難給賈總定罪,好像確實如此,賈總也可推脫毫不知情。可惜了陳有德,一世英名毀於一旦,恐怕再也無面目見人了。
“陳有德有什麼可惜的,這樣的文壇敗類就應該受到如此懲罰!”王思明說著說著激動起來,咬牙切齒恨恨地說道,仿佛沉浸在久遠的回憶中。王思平主任忽然想起來一件往事,王思明剛出道時,曾經和一個年輕女詩人談對象,後來聽說參加什麼筆會被一個老前輩勾搭走了,這是他心裏永遠的痛。
聽完故事的王思平心情十分沉重,說不出什麼滋味,他有點懷疑自己還沒有從故事裏走出來,還有一些思緒和神經被什麼拉扯著。望著王思明陷入沉思,便也跟著沉默。故事的主人公叫賈總,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這個人,就連李疏離聽起來都不像是真名。現實中的人被欺負只能自認倒楣,哪有這麼深刻的快意恩仇。
王思明堅定地說:“這一切都是真的,除了增添一些想像的細節,故事的脈絡和框架是基本完整的。”王思平覺得確實無懈可擊,只是涉及這件事的相關人員,每個人都有一副面具,無論是賈總還是張老闆,都顯得那麼不真切。跟這些人比起來,自己受的那些屈辱算什麼?自己還打算把仇人從樓上扔下去嗎,說一些洩憤的話有什麼意義?他很感謝王思明的講述,讓受到報應的文聯主席也姓陳,名字裏還帶個德字。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了,收起多餘的言論和懦弱,踏踏實實做事,挺起腰杆做人。
月亮出來了,彎彎的,瘦瘦的,不甚完美,略帶一些清冷,照著講故事和聽故事的人。王思明要告別了,他們聊的太晚了,那根作為故事引子的鹿鞭,乾癟癟的,擰巴著,誰都不輕易觸碰,仿佛多看一眼就會渾身哆嗦。
酒醉的王思平主任沉沉地躺在床上,明天他要早起,有很多事情在等著自己去做。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他很快沉入夢鄉。夢裏,單位打電話催促他採訪完畢儘早回去,說是他的上級領導陳部長失蹤了,大概是被苟城市紀委帶走的。不可一世的陳部長坐在呼嘯的警車裏面色慘白,神情沮喪,如喪家之犬。警車外,遠遠地傳來一聲無辜的犬類的哀鳴。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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