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意/唐勝一

唐勝一
鄉村的婚慶從日頭當頂就鬧開了,鑼鼓敲得震天響,禮花鞭炮炸成連串的驚雷,趕去賀喜的鄉親三五成群,嬉笑聲裹著泥土香氣彌漫在田埂上。唯獨仇恒透著一股不合群的沉穩,他一襲熨帖的西裝革履,步伐四平八穩,遠遠落在人群後頭,倒像個觀禮的貴賓,而非同村寨的鄉鄰。
仇恒本就不是村寨的村民。他是退休的老局長,執意回到這片祖輩留下的老宅安度晚年。
老伴當初就埋怨:“縣城裏住得舒舒服服,咋偏要回鄉下遭罪?”他呷著茶慢悠悠回嘴:“你懂啥?我這局長退休,混不進處級幹部的圈子,又不甘心紮在普通退休員工堆裏湊數,唯獨回了鄉下,才算找回點人前人後的體面。”
“仇局長好!”“您老來啦!”鄉親們見著他,總帶著幾分敬重喊他“局長”,——這稱呼在縣城裏早已淡了,那裏的人跟退休人員打招呼,多半只喊“老仇”,絕不會刻意掛著官職。
回到村寨,仇恒確實活得體面。說話有人認真聽,辦事有人主動幫襯,就連平日裏家長里短的閒聊,他的話也總被當成章程。老伴常打趣他:“怪不得你非要回鄉下,原來在這兒還能接著發號施令,不落寞唄?”他斜瞟老伴一眼,嘴角帶著笑意:“你不也愛聽鄉親們喊你‘仇局長太太’麼?”
每次去鄉親家吃酒席,仇恒除了隨上和大夥一樣多的禮金,總會額外備一份特別的禮物。若是老人做壽,他便送一塊燙金的福壽匾牌,紅綢子一系,既顯體面,又透著幾分讀書人般的雅致,和鄉鄰們送的煙酒點心硬是拉開了區別。
今兒個肖家辦婚慶,仇恒的特殊禮物就攥在手裏——一卷米白色的宣紙,外加一管狼毫筆和墨汁。鄉親們見了,不免紮堆悄悄議論。“仇局長還會寫書法?”“沒見過他寫對聯啊,平常過年都是買現成的。”柳五爹蹲在牆角,吐掉嘴裏的煙蒂,篤定地說:“他哪會書法?我倆初中同班,當年他的字是全班最差的,歪歪扭扭跟爬蟲子似的。”旁邊年輕的華伢子不服氣:“人是會變的!當了這麼多年局長,見多識廣,字肯定練出來了!”眾人爭不出個結果,目光反倒更熱切了,都想親眼看看這“局長級”的書法到底啥模樣。
仇恒不慌不忙,找來一張四方木桌,就近在牆角撿了兩塊紅磚當鎮紙。他將宣紙緩緩鋪開,用紅磚壓實紙的兩角,再倒出墨汁,動作不急不緩,倒真有幾分書法家的派頭。他提起狼毫筆,蘸足了墨,手腕一抖,揮筆一氣呵成,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躍然紙上——“同意”。
“好!”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喝彩,巴掌拍得震天響。這掌聲裏有驚奇,有捧場,也有實打實的讚歎——誰也沒料到,當年寫字歪扭的仇恒,如今竟能寫出這般俐落的字。有人把這一幕拍成抖音發了出去,評論區好評如潮,連幾位本地書法家都留言點贊,說這字“骨力十足,見心性”。
掌聲漸漸平息,鄉親們臉上的笑意也慢慢變成了疑惑。“人家辦婚禮,寫‘同意’倆字,啥意思啊?”“難道仇局長以前是民政局的?可民政局也只管發證,不管賀喜寫這呀?”“是啊,這祝福也太奇怪了吧?”
仇恒聽著眾人的嘀咕,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沒急著解釋。他換了筆,用上紅墨汁,在“同意”二字的正中間,穩穩當當畫了一個紅彤彤的心形符。筆尖落下時,紅墨暈開一點,像顆跳動的火苗。
他咧嘴一笑,聲音洪亮地對鄉親們說:“大家看清楚嘍!‘同’和‘意’中間加個心,就是同心;夫妻過日子,講究的是恩愛如一,這是心意;一顆心連著兩個字,便是心心相印。這‘同心意’,就是我給肖偉和方玲的新婚祝福,祝他倆往後日子,同心同德,心意相通,和和美美過一輩子!”
話音剛落,人群裏又爆發出一陣更熱烈的掌聲。柳五爹擠到前頭,佈滿皺紋的手顫巍巍地朝仇恒豎起大拇指,眼裏滿是敬佩:“老同學,你這幹部沒白當,肚子裏有墨水,這祝福很實在,這字寫得棒棒的!”
華伢子又跟柳五爹唱起了反調,不管不顧地嚷嚷:“凡當過法人代表的,能寫好‘同意’兩字說明不了什麼,要是能將別的字寫好,那才是真實力。”
在場的鄉親聽得一愣,忙抬眼向仇恒看去。可哪還有仇恒的身影啊,他竟然腳底抹油,溜了。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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