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做的臭豆腐/劉光軍

劉光軍
記得小時候,一到了春天,母親就會犯愁。“青黃不接”的不光是糧食,就連蔬菜也是少之又少。家家戶戶只能吃去年秋天醃制在“鹹菜缸”裏老鹹菜。一打開“鹹菜缸”,首先就能聞到一種酸不拉幾腐敗氣味,直沖鼻孔,每次只有一打開,都會接二連三地打上幾個“噴嚏”,接著就會看到一層厚厚的“白蒲”粘附在那些露出水面的白蘿蔔和芥菜疙瘩上,水面上也有。用手摸一摸,細膩中透著黏著,覺得特別的討厭。而這,就是要吃整個春天的下飯菜,直到自己種的菜地裏的青菜(菠菜,本地都稱作青菜)下來。這時候,母親總是不聲不響地用自家的豆子,在大街上換上幾斤豆腐,再把這些白白的、嫩嫩的豆腐用刀切成一個個板板正正小方塊兒,再拿來一個自己用高粱杆兒“攢成的”大鍋蓋,一塊一塊的把它們整齊的擺放在大鍋蓋上面。然後放在院子裏的“天臺兒”上晾曬。直到看見它們的身上長滿了長長的、細細的黑灰色的絨毛。這時候母親就會把它們一個個的反過來,讓原先和鍋蓋接觸的那一面也長出這樣的毛毛來。當它們的全身都長出來以後,母親就會把鍋蓋端進屋子裏放在桌子上,然後找來一把小鍋鏟子,拿起一塊長滿長毛的豆腐塊兒,用小鍋鏟認真地把每一個面上絨毛都抿在豆腐塊上。這時候看上去,豆腐塊就好像穿上了一層薄薄的灰衣服,在我小小的心裏,感覺它們多少有些神秘了。不知道母親為什麼不嫌麻煩非要這樣做。就感覺這時候的母親很奇怪,也很了不起。真的直到看到母親又把一個個做好的豆腐塊兒重新放在大鍋蓋上,接著看到母親把那個頭幾天就洗刷好的“祖傳的”、還帶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的瓷罐拿了過來,很用心地把豆腐塊兒一層一層的碼放在罐子裏,碼一層就在上面撒上幾顆花椒和掰碎了的茴香瓣兒,不一會兒,就放完了。不過,她沒有完全放滿整個罐子,而是在罐口以下還留下了一些空間 。等這一切都做完後,關鍵的一步就要來了。母親就會把提前熬好的、已經過濾掉小米粒的涼米湯,慢慢的倒入罐子裏,最後,再找來一塊兒那時候還很稀罕的白塑膠布蒙在罐口上,再用納鞋底用的“納底繩”緊緊地紮上幾圈,直到感覺已經很嚴實了為止。此時,也輪到我出場了,母親讓我到院子裏和上一些泥巴來,用手一遍一遍地把泥巴糊摸在罐口的塑膠布上,直到感覺完全糊嚴實了為止。這也是做臭豆腐最為關鍵的一步,因為只有在密閉的環境下豆腐才會很好的發酵,蒼蠅、麻蠅才不會有機可乘,找到可以下蛆的縫隙。就算是這樣小心,還是會在放置在窗臺上半個月左右的時候,就會有聞到一股淡淡的帶著一絲清香的臭味從窗臺飄進屋裏,讓隔著一層窗戶紙躺在炕上的我捕捉到。這時候,我就會拽著母親的衣襟,問她臭豆腐飼好了沒有。母親就會帶著我來到窗臺前,看著圍著罐子亂飛的麻蠅,聞著那似有似無的臭味,母親總是無奈地一邊笑著一邊調侃的說著:“唉,又被它們占了先了”。我知道母親說的是這些在罐口裂開的泥逢裏下蛆的麻蠅,我也知道,這個時候,也正是說明臭豆腐已經實實在在的飼好了。
母親看著我急不可耐的樣子,一邊笑著,一邊揭開糊在罐口的泥巴和塑膠布,隨著眼前一亮,一大罐美食就在出現在了我的眼前,雖然豆腐湯裏有幾只蛆蟲爬來爬去,可我那裏還管得了這些,趕緊跑過去拿回來半塊窩頭,讓母親給我夾上一塊兒抹在窩頭的空心裏,對著嘴巴就是一口。再說,母親經常會說“井裏的蛤蟆醬裏的蛆,很乾淨的”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也沒有感覺如何如何的呀!
母親做的臭豆腐和現在市面上買到的臭豆腐根本就不在一個檔次上。它沒有科技與狠活,別說別的,就是聞起來也是有著天壤之別的,現在的臭豆腐那是真的臭,和大糞幾乎沒有什麼區別,我就親眼看到過,它的配料表裏注明有“屎”,真是顛覆了我的三觀。傳統的臭豆腐,聞著臭裏帶著清香,吃著餘味無窮。清淡爽口,不膩不燥,不用防腐,自帶免疫。民間的,才是傳統的。不服不行。
自從母親走了以後,再也沒有吃到過這樣純正傳統臭豆腐了,偶爾想吃了,只好讓老妻到超市去買上一罐,也是吃上那麼一點點就放在一邊了,我知道,這輩子再也吃不到媽媽的味道了。就連那個“祖傳的”老罐子,搬來搬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見了,我也有一個統著兩統鼻涕的少年變成了鶴發蒼顏垂垂老者,回憶過去,仿佛昨天。沒有了展望,只剩下了回憶。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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