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買半斤糖/唐勝一

又買半斤糖/唐勝一

唐勝一

又買回半斤白砂糖。說出來怕是沒人信,這區區半斤糖,便是我家備下的過年糖了。我本想多裝些,老伴伸手就把糖袋子奪了過去,眼一瞪:“買很多幹嘛?去年那兩斤糖,到最後沒人動,我足足扔了一斤多。”這話不假,如今誰還貪那口甜?哥姐妹來家裏串門,總不忘叮囑:“茶水就放茶葉,莫放糖嘞,我們不吃糖啦。”晚輩後生更是把“少吃糖食,身健體壯”掛在嘴邊。可對糖我不反感,它曾是我們年少時心心念念的甜,如今倒成了多數人避之不及的累贅。

為何偏偏是“又買半斤糖”?這話得往四十多年前扯。那年我剛成家分夥,頭回自己過新年,兜裏的錢攥來攥去,也沒幾個子兒。可再窮,年總得過,白砂糖更是過年的硬通貨——正月裏來拜年的親戚、串門的鄉鄰,哪回不得泡上一杯紅棗白糖開水招待?我把別的年貨好歹置辦妥帖,直到夜裏才揣著五毛錢,摸黑往村頭經銷店趕。店主早已備好一斤裝的糖封子,拿起一包遞到我跟前:“來一斤?”我沒接,用手指著店內盛糖的鐵皮桶子,吞吞吐吐:“給、給我稱半斤吧。”店主嘖了一聲:“哎喲,大過年的,哪有買半斤糖的理?”我慌忙攤開手心那皺巴巴的五毛錢:“就這些錢,還得留著買幾盒火柴呢。”“沒錢就記賬唄,出了正月再給。”我搖著頭:“不行不行,過年可不能欠債,正月還錢也不吉利吧。”店主沒法,只好給我稱了半斤。這半斤糖,就這麼刻在了我心裏,一晃就是幾十年。

現在想來,那年的年過得是真寒酸。好在是農村人家,有糧油蔬菜、瓜子花生、雞婆和蛋,有自家磨的豆腐,有粉條、荷折和曬得酥脆的薯片子,以及爆得蓬鬆的炒米花,這些都是不用花錢的。細數那年買的年貨,便是寒磣:一塊五毛六分錢買了兩斤豬肉,一塊二毛錢買了三斤瘦得皮包骨的小鰱魚,再花幾個零碎錢買些海帶、紅幹棗、半斤白砂糖,還有餅乾、豆殼蘇、水果糖等;捎帶買了幾封一百響的炮竹。最珍貴的,便是兩對瓶裝白酒、兩條廉價香煙,那是給父親和岳父母的拜年禮,半點不敢含糊。

那會兒,誰不饞一碗甜滋滋的白糖開水啊?可我和老婆愣是忍著,一口都捨不得喝,全留著招待客人。自己渴了,就喝著白開水,且帶著點泥腥味。我望著老婆,心裏滿是愧疚:“老婆,跟著我,委屈你過苦日子了。”老婆反倒笑盈盈的,眉眼彎著:“什麼委屈不委屈的,村裏誰家不是這般光景

她說的是實話。我們老家村子,偏在山溝溝裏,窮得叮噹響,那會兒連溫飽都沒解決,哪有什麼一日三餐的講究?晚飯壓根算不得正餐,村裏人都叫吃“點心”,隨便填點東西糊弄下嘴巴就行。夏天裏,兩根脆生生的黃瓜就能對付;到了冬天,半截白蘿蔔啃啃就完事。逢上年關,家家戶戶辦年貨都捉襟見肘,兜裏那點錢,攥得發熱,卻買不了幾件像樣的東西。

經銷店店主還跟我嘮過一樁趣事兒:村裏有些實在摳巴的鄉親,買拜年的糖封子,一斤的不要,非要稱八兩,就盼著受禮的人誤以為是店家缺斤少兩而昧了良心,也免得人家說自己小氣。店主怕背這冤枉鍋,乾脆拿毛筆在糖封子上寫兩個醒目大字:八兩。

那時,普通餅乾比白砂糖便宜一毛錢一斤,分量一樣,擺出來的封子卻大得多。鄉親們為了好看,都愛買半斤餅乾當拜年禮,封子鼓鼓囊囊的,體面。我轉念一想,自己原先給拜年親友家的小孩打發水果糖,就那麼十幾二十顆的,攥在手裏都不起眼,不如也換成餅乾。半斤餅乾裝個大封子,遞出去也拿得出手。孩子們接過餅乾封子,緊緊抱在胸口,小臉笑成了花,那雙無邪的眼睛,亮晶晶地瞅著我,裏頭的歡喜藏都藏不住,那便是最暖心的無聲感謝啊。

直到我們的孩子出世了,時代也翻了篇。孩子們打小就吃得飽、穿得暖,逢年過節,桌上擺滿了好菜肴、好糕點、各色飲料,新衣裳更是年年添。可等他們長大成人,反倒不待見過年了:“現在天天的日子都跟過節似的,過年反倒麻煩,走親又訪友,攪了平常的日子,不如在家追劇刷視頻的舒坦。”瞧著這般光景,老一輩的人總說年輕人少了些人情味兒,甚或指指點點。其實沒必要,我們這些老一輩也犯不著操心糾結自尋煩惱。偉人早就說過,世界是年輕人的,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是的,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方式,有他們自己的處事規矩,蒼天也絕不會因為我們這些老人退了場,它就塌下來。

如今辦年貨,我們再也不用攥著零錢發愁了,出門掃碼、刷卡,抬手就付了錢。這次在超市碰上熟悉的朋友,他笑著問:“買啥子喲?”我答:“辦點過年貨。”他皺了皺眉:“這也太早了吧?”老伴在一旁搭話:“不早嘞。要是都等到年前那幾天,我們這些老骨頭,還不被超市裏的人潮擠得受不住啊?”

吃一塹長一智。今年,我和老伴早早就合計好了辦年貨的章程:先買不用冷藏的瓜子花生、糖果餅乾,再買豬牛羊肉這些得擱冰箱的葷腥,最後臨年關了再買新鮮的水果和蔬菜。現今辦年貨,多半買精的,只圖品質不圖數量,捨得花錢,注重科學健康。而老年人喜歡提前辦年貨,為的就是年關時便能松鬆快快,心無掛礙,只剩歡喜。

回到家,我拿起那半斤白砂糖,摩挲著袋子,喃喃道:“又買半斤糖嘍。”老伴聽著不舒坦,伸手從我手裏接過去,麻利地放進大鐵桶裏收好,一邊收拾一邊嗔怪我:“你呀,咋就這麼念舊?老揪著那年的半斤糖不放。虧你還是個文化人,咋就不能往前看?跟年輕人比,我們這好日子還沒過夠呢。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好好養著身子,多活幾年,多看看這好時代,好好享享這福氣。”

我望著老伴忙碌的身影,手裏還留著那半斤糖袋子的餘溫。這半斤糖,是當年的窘迫,是過往的溫情,更是如今日子甜到心坎裏的見證。從前的甜,是稀罕物,藏著日子的難;如今的甜,是尋常味,裹著歲月的暖。這半斤糖,買的值啦,一份念想,一段歲月,我們老一輩也該有一顆知足常樂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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