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程德志／王春亮

王春亮

程德志的手腕，是局裏的一道最亮眼的風景。

剛四十出頭的他，是局裏負責行政審批的副局長，每年經過他手的審批專案有上百億。他平時總是眉眼帶笑，為人謙虛，很有親和力。可但凡和他打過交道的人，目光總會不自覺地在他的手腕上停留片刻。他的手腕上從勞力士的綠水鬼到江詩丹頓的傳承款，從百達翡麗的星空系列到寶璣的經典複雜功能款，程德志手腕上的手錶每天幾乎不重樣，局裏的人私下裏都稱他為“表”叔。人前有人奉承他有品味，好事者也有人問他表的價格，他大多一笑了之，只說：“老婆買的，仿製品，不值錢”。

程德志對這些表十分愛惜，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用皮子精心擦拭保養，在家裏他專門定制了一個紅木表盒，將表一塊塊在盒子裏碼放得整整齊齊。每天早上從家裏出發時，根據當天的穿搭、行程，認真挑選手錶，絕不和前一天重複，仿佛這手腕上的方寸之地，是他的一張臉面。他的妻子勸過幾次，“別整天把心思用在戴表上，太招搖”，他總是左耳進、右耳出，有時還不耐煩地回道：“我不偷不搶，成天辛辛苦苦工作，戴塊好表礙了誰的眼？”妻子聽了只得搖搖頭，時間久了也就不再勸說。

是啊，他的表確實不是偷的搶的，卻是用手中的審批權換來的。只要來找他辦事的老闆，都事先打聽到他的喜好，從不會直接送錢，只送表。一塊表少則幾萬元，多則幾十萬、上百萬元，往往借著拜年、祝壽、喬遷等由頭送來。剛開始，程德志也兩袖清風，堅決不收。後來面對一些朋友送來的，也就半推半就收下了，看看沒有什麼風吹草動，膽子慢慢也就大了起來。不但來者不拒，對一些不送禮的，總是找各種理由不審批。當副局長幾年下來，他的表盒碼滿了兩盒各種牌子的名表。除了名表，他收下的好處，也從一塊塊表，到銀行卡、購物卡、別墅，日積月累，竟價值數千萬元。

程德志仕途一路順風，志得意滿，是家族裏混得最好的，在微信群裏親朋好友都捧著他，逢年過節，群裏全是對他的一片恭維聲。對這些恭維，他感到十分受用，覺得自己終於光宗耀祖了。他四十二歲生日時，為不張揚，家裏人在別墅裏擺了幾桌酒。酒過三巡，喝得高興的程德志一時得意，把自己兩盒表抱了出來，向大家炫耀他的寶貝。

“你們看這塊，江詩丹頓，全球限量版的，有錢也很難買到。”“這塊勞力士，不但防水，戴了三年了，分毫不差。”他一邊說，一邊讓親戚們拍照。有人隨口說了句：“發群裏讓沒來的人開開眼”。

程德志正在興頭上，覺得很有面子，擺擺手道：“只發群裏，莫要外傳，莫要外傳。”一旁的妻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一張張高清名表照片被發到了群裏，有人還特意配了文字：“咱老程家終於揚眉吐氣，德志威武。”親友們紛紛點贊。群裏有個遠房侄女，在當地紀委工作，當她看到那些名表圖片時，剛開始覺得新鮮，也沒放在心上。當她仔細看時，越看越心驚，塊塊都是名表，動輒幾萬、幾十萬元，初略估算，光這兩盒名表也價值近千萬元。一個單位負責行政審批的副局長，憑正常工資，怎麼可能買得起這麼多名表……

她一夜輾轉難眠，第二天一上班，她把這些照片和自己的疑惑向單位領導作了彙報。

紀委監委的調查悄無聲息地展開了。

一個月後，程德志被留置。調查發現，這些表均非程德志本人購買，而是由多名企業老闆贈送。隨著案件的深入，一個個權錢交易的線索浮出水面，涉案金額高達數千萬元。

程德志起初還心存僥倖，組織竄供、百般抵賴，可當鐵證擺在他面前時，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那一塊塊名表，終究沒能裝點他的人生，反而成了釘在恥辱柱上的一枚枚鐵釘。從昔日眾人追捧的“表”叔，到淪為階下囚，告訴人們一個深刻的道理：“手莫伸，伸手必被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