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坐常思誰過／陳慧文

陳慧文

清代學者金纓所編纂的《格言聯璧》，雖為選錄古今恆言、並非一人獨立創作，但其分門別類綱舉目張、雅俗共賞琅琅上口，足見思慮清晰眼光獨到，其中有句「靜坐常思己過」，是巧珍每當閒來無事便會想起來的。想起的原因並非自己「吾日三省吾身」，反而是經常不自覺地想起他人對自己的不好，待心生煩躁苦惱時，才有意識地想起這句話，然後自嘆修為不足。

這是一個清閒的連假，一早她弄了一杯拿鐵、一個餐盤中盛著堅果、香蕉和五仁餅，坐在窗前餐桌上享用。本應是個美好的早餐時光，但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又陷入了過去的不愉快，甚至差點鑽牛角尖。平日忙碌時遺忘了的，從小到大、從家庭學校情場到職場、從冷暴力言語霸凌到關係霸凌、從情緒勒索到道德綁架，往往在「靜坐」時鬼魅般地浮現心頭。彷彿又置身在那個被傷害的地獄般的場景，試圖質問、爭辯或做些什麼卻蒼白無力。為什麼自己靜坐總是不思己過，反而老是想起他人對自己的不當或不公呢？

打開聖嚴法師的《108自在話》，一則則一篇篇地讀著，讓心靈平靜下來。其中一則尤其讓她有感：「如果能把恨得很深的人當成恩人看待，是極不容易的事，但是我們要練習。」對她來說，要忘掉他人對自己曾經的傷害，並非易事；但仔細想想，那些人倒也並非她「恨得很深的人」，她甚至可以理解：他們只是在那個年齡、那個情境和那個立場，說或做了他們認為不錯的事而已。所謂「恨得很深的人」，大概只有對自己或至親犯下了無可挽回的滔天大罪，像新聞報導中那些令人髮指的惡行，才撐得起那麼深的恨，而回顧平生，她的人生中並沒有如此深仇大恨存在，這倒值得感恩了。

所以那些靜坐常思想起的不快，倒也不是在數算他人的罪愆，只是在撫視自己的傷疤。不過已結痂的疤痕愈是摳它，不是愈慢復原嗎？但願自己有閒暇靜坐時，即使不能常思己過，也別再常思己傷，對她來說，這是「極不容易的事，但是要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