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的人情味／居曉年

居曉年

新年到新年到，貼春聯蒸年糕，迎財神擺爐灶，穿新衣戴新帽，吃完餃子滿街跑。除了除夕夜的餃子，最具年味的就是大年初一的拜年了。

記憶裏，小時候在老家的年是最快樂、最有年味的了，拜年是我最為期待的。

過年了，處處都是暖烘烘的熱鬧氣。孩子一進門，嘴甜得像抹了蜜，“爺爺奶奶過年好”“叔叔嬸嬸吉祥”，一聲接一聲脆生生地往外蹦。長輩們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忙不迭抓起大把糖果，一把把往孩子的衣兜裏塞。

半天跑下來，額頭上冒著細細的汗，口袋卻鼓成了小山包。一抓一塞間，沒說一個“愛”字，卻全是愛。

給姑母、姨母、舅母、姑姥姥、姨姥姥、舅姥姥、姑奶奶、姨奶奶、舅奶奶拜年，又是另一重天地。

糖果是明面的歡喜，壓歲錢卻是早早備好、揣了半天的鄭重。嶄新平整，塞進小手時總要叮囑兩句“好好學習”。在這年禮底下，是毛茸茸的玩具，還是油墨味的小人書？

這些至親平日裏不常見，卻總在這一天把攢了一年的惦記，借著拜年的由頭，統統捧到孩子跟前。

宗族和鄉鄰的拜年，多半一上午就轉完了。

親戚家卻要走一整天，進門不能空手，午飯必得留下。飯前還得先給長輩磕頭，禮數一步不能少。親戚家廚房裏早忙開了，七碗八盤擺滿一桌，少了就顯得不夠誠心。這一頓，不只是吃，是“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人情往還。

尤其是女婿登門給岳父岳母拜年，那是全年最鄭重的一場。磕頭謝的是許配之恩，女兒低頭拜的是養育之情。岳家早早就備下酒席，邀來族中長輩作陪，熱熱鬧鬧地招待。

這份厚待，女婿記在心裏，往後自然更加體貼。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年味裏，最暖的從來不是酒菜，是這份彼此成全的心意。

成群結隊拜到正午，大家各回各家吃飯，這年才算拜完。

有一年，雪下得特別大。祖母走不動遠路，就站在門廊下等著。有人來給她磕頭，她眼睛不好，總要湊近了看是誰家的孩子。摸到臉頰，叫出小名，才心滿意足地把紅包塞過去。那天我陪她站了很久，雪落了她一肩，她也沒捨得進屋。

後來我年歲漸長，大年初一不好意思再挨家敲門了。先是換成電話拜年，再後來是短信、微信、微博、視頻。可不管形式怎麼變，那句“過年好”一出口，心還是熱騰騰的。最樸素的三個字，最深的惦念。

老話說，有心拜年，十五不晚。臘月裏走動叫“拜早年”，初五之後叫“拜晚年”。早也罷，晚也罷，都是怕落了遺憾，趕著把心意遞過去。拜年，說到底，是一種很體面的惦記。是不必說“我想你”，卻比什麼都能讓人感覺到被記掛。

對我來說，拜年更像一場歲歲年年的提醒。提醒我不忘來處，提醒我有人在等我問一聲好，也提醒我，日子再忙，有些禮數不能省。拜年拜年，人氣甜甜。有吃有喝，還有壓歲錢。

幾十年一晃就過去了，可那些年拜年的畫面，還是清清楚楚地印在腦子裏——穿新衣、跑東家、捂口袋、磕響頭。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尊老愛幼”，只覺滿世界都笑眯眯的，口袋裏有糖，明年還有。

現在懂了。那些塞進口袋的糖，是有人在悄悄替我說：你慢慢長，我在這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