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那座煤礦/王光慧

懷念那座煤礦/王光慧

王光慧

從我記事的時候起,村西就有一座煤礦。

那時候的煤礦是一個有圍牆的大院子,圍牆的地基石有一人多高,上面砌著灰色的磚塊,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礦山的門前是一條筆直的東西大道,連接著西面的省道,上面鋪著沙灰和石子,由於車輛來來往往,路上被軋碾出了深深淺淺的坑窩,晴天還好,可是一到雨天,路上就積滿了雨水,“撲哧撲哧”地濺了起來,石牆就變得黑乎乎、髒兮兮的一片了。那時候來拉煤的車輛有汽車,拖拉機,還有毛驢駕轅的平板車,常常在路上排成兩、三裏長的隊伍。拉煤車中最多的是柴油三輪車,前面有一個大水箱,發動機“突突突”地響,水箱裏“突突”地冒著熱汽。三輪車上的煤堆得很高,在佈滿坑窪的路上晃晃悠悠地爬過,晃掉了許多煤渣,吸引著幾個灰頭土臉的老頭、老太太前來撿。

煤礦前還有一條南北小路,路邊是一、兩個玉米秸糊成圍牆的草棚子,裏面擺著幾張黑乎乎的小桌,放著小馬紮。棚子的角落裏有一個土坯砌成的灶台,架著一口又大又黑的鐵鍋,奶白色的羊湯“咕嘟咕嘟”地在裏面翻著水花;一個矮個子老頭,系著雪白的圍裙,翹著山羊鬍子,一邊用尖尖的彎刀剔著骨頭上的羊肉,一邊和坐在旁邊的客人聊天。那時候的羊肉很便宜,兩毛錢就給大半碗,羊湯也是隨喝隨添,熱氣騰騰的,上面漂著一層明晃晃的油脂和綠油油的香菜,誘人的香氣撩得人鼻孔發癢。這裏有涼菜、白酒和啤酒,還有一種叫做“汽酒”的,放在和啤酒一樣大的瓶子裏,拉煤的客人們邊喝邊聊,生意相當不錯。

煤礦大門的裏面是磅房,幾間青磚的房子,開著兩個窗口;地磅上面是一個帶著屋脊的廈子,巨大的地磅烏黑發亮,上面落滿了煤渣,過一段時間就要清理一次。磅房是出煤的地方,每一輛拉煤的車輛都要在這裏稱重,然後隨著“叮叮”的鈴聲響起,才可以拿著出庫單和出門證駛出煤礦。

在磅房的北面是煤場,隨著絞車房裏清脆的鈴聲,一輛輛裝滿煤炭的礦車“呼呼”地從旁邊斜斜的井簡里拉了上來,在煤場上方的鐵架上“嘩”的一聲倒了下來。礦裏出產的無煙煤非常有名,粗糙的煤塊烏黑烏黑的,媒質堅硬瓷實。無煙煤燒起來冒出的火苗是藍色的,熱量十足,不冒黑煙、不留殘渣,被稱為“天然焦”。這裏還有一種煤被稱為“炸焦”,往往和白矸石混生在一起,顆粒和花生米一樣大小,煤質堅硬無比,燒起來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會把滿膛的爐火炸滅。這種煤炭是燒石灰最好的燃料,和青石混在一起,幾天功夫就能燒出一窯上等的白灰。那時候,礦裏出售的都是原煤,村裏每年發礦裏支援的烤火煙,拉煤的時候,我們就到煤堆上撿塊煤,煤塊非常大,有的象個大西瓜,烏黑油亮,散發著淡淡的香味兒。

煤場的東面是煤礦的豎井、通風井、泵房等輔助設施,有一個高高的井架,工人們就站在井口的鐵罐籠裏上上下下。他們穿著長長的膠靴,穿著厚厚的棉衣,戴著掛著礦燈的膠殼帽,臉上沾滿了煤灰,一笑就露出潔白的牙齒。豎井旁邊有一個橘紅色的土堆,被稱為“黃膠泥”,是井下糊炮眼用的。我們經常去那裏玩,挖一塊黃泥,蹲在水泥地上多次地揉搓和摔打,做成一個四方形的泥餅,在上面畫一個手槍的圖形,再用刀片挖下來,就成了一把小手槍的泥胚。這些泥胚在陰涼的地方晾上幾天,就變得非常的堅硬,用沙紙打磨一下,塗上墨汁,就成了一把烏黑精緻的小手槍,別進腰帶上,非常的神氣。

煤礦的北面是一大片空地,那些從地下挖出來的矸石放在這裏,日積月累,就成了一座高大的矸石山,在幾裏以外的地方都可以看見,成為煤礦的標誌。矸石山上有兩根長長的鐵軌,像兩根雪亮的銀蛇,山頂上是一個巨大的鐵架子,礦車被長長的鋼纜拉到山頂以後,就自動地打開,隨著巨大的“咣鐺”聲,煤矸石就順著山坡“嘰裏嘩啦”地滾下來,騰起一陣的煙塵,那場面猶如駿馬奔騰,非常的壯觀。碎矸石裏雜夾著許多碎煤,周圍的群眾便來這裏撿拾。煤矸山下有一片梨園,人們在樹下挖出一個個小坑,倒進去清水,撒進黃土和煤矸石,用鋤頭攪拌一下,坑裏的水就變成了黑手乎的泥漿,煤渣就像一條條黑乎乎的小魚兒浮出了水面。人們用笊籬把它們撈了出來,再用清水沖洗一下,就變成了亮晶晶的烏金。有時候,人們也會把撿回的碎矸石摻上水和黃泥做成煤餅,放進特製的大爐子裏,燒火做飯十分地熬火。

這座煤礦在這一帶非常的有名,出產的煤炭遠銷安徽、上海、南京等地,有的還通過韓莊、臺兒莊運河碼頭運到江南地區,帶動了一方經濟的發展。可惜的是這座煤礦在十多年前就停產關閉了,廠區和矸山被夷為平地,並建起了新的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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