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煙整一年/葉炎

戒煙整一年/葉炎

葉炎

春節,當晨曦推開丙午馬年新歲的門扉,在故鄉小城震耳欲聾的爆竹聲裏,我迎來了自己的小確幸——戒煙整一年。

去年的正月初一,我點燃了人生的最後一支煙,然後將它輕輕掐滅在了一個嶄新紀元的開端,至今整一年,未曾再吸,乾脆俐落。

說來或許令人莞爾,我的“煙癮”其實並不大,甚至夠不上“癮”的級別,在家閒居,幾日不碰,也無半分焦躁。然而我的煙齡,卻長得驚人——它幾乎橫亙了我半個世紀的生命。

記憶中吸煙的起點,帶著青澀的荒唐。少時輕狂,不知煙草為何物,看到大人吸煙,我曾好奇地將絲瓜藤點燃,小心翼翼地吸上幾口,嗆出滿眼淚花;或撕一角舊報紙,將撿來的“煙屁股”中的煙絲卷成笨拙的喇叭筒,學著大人的模樣吞吐。最驚險的,莫過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家家戶戶在院外搭起低矮的防震棚,那棚子沒有窗戶,密不透風,恰成了我們幾個少年眼中絕佳的“秘境”。一次,正與小夥伴躲在裏面,對著一點猩紅的光你一口我一口,吞雲吐霧間,棚簾陡然掀開,母親怒容滿面的臉在逆光中宛如神祇降臨。隨之而來的便少不了棍棒伺候,那是少年時代關於“禁忌”最疼痛的烙印。

父親則工於心計,不按套路出牌。他總是覺得自己的煙有時會莫名地失蹤幾支,便行“釣魚”之策:將一包整煙抽出若干,然後故意置於顯眼處,坐等我“上鉤”。我那時哪懂這般“兵法”,每每自投羅網,成了他眼中又氣又笑的“小毛賊”。

後來去農村插隊,天地驟然開闊,父母的視線被山水阻隔。吸煙,從地下暗室的私弊,變成了陽光下無需遮掩的自由。雖囊中羞澀,買不起整包煙,卻練就了“蹭煙黨”的空手絕技:“自己不買(沒錢),出門不帶(沒煙),遇到就抽,遇不到就戒。”偶爾歸家,必在門前駐足,先行自檢,舉起右手食指與無名指,就著光線仔細查驗有無焦黃的痕跡,再湊近鼻尖深嗅,生怕露了一絲馬腳,那小心翼翼的姿態,如今想來,竟有幾分做賊心虛的可愛。

再後來從戎赴南疆,那裏有更濃烈的煙草風情。我曾嘗試過苗家的水煙筒,碗口粗的毛竹,儲著半筒黃裏透黑的水,需用半邊臉緊貼在筒口,狠命一吸。那力道十分講究,用力過猛,水便會瞬間沖出筒壁,煙濕火滅;用力過輕,煙霧難以灌滿肺腑,如隔靴搔癢。只有恰到好處,才會享受一種截然不同的、近乎野蠻的感官衝擊,仿佛將邊疆的遼闊曠野與風情煙火,一口吞進。

即便於此,我終究還算不上標準的“煙民”。平日裏,尤其是清朗的上午,我可以完全忘記它的存在。它仿佛只是潛伏在生活某個角落裏的幽靈。唯有當精神高度集中或徹底放鬆時——在牌局沉吟的間隙,在河邊垂釣的等待中,在酒至半酣的暢談間,或是在文思滯澀、面對稿紙枯坐的深夜——那只手才會不由自主地摸索過去,點燃一支。那時,煙不再是煙,它是思緒的催化劑,是寂寞的陪伴者,是一個無需言語的老友,也是一種嵌入習慣的儀式。

正因這種若即若離,戒煙於我,成了一場地道的曠日持久的“拉鋸戰”。我曾發過多少誓言,挑選過多少回“紀念日”?總想挑個黃道吉日,總想最後吸一支絕頂的好煙,然後鄭重其事地將殘煙與火機棄如敝屣,甚至白紙黑字寫下保證書,押上豪言壯語,可“總想”之後,往往是“總是”食言。那決心像潮水,漲時氣勢洶洶,退時悄無聲息,留下一地狼藉的煙蒂,嘲笑著意志的稀薄與脆弱。

如今回想,戒煙之難,或許從來不在“煙癮”本身,而在與一種漫長歲月塑造的生活姿態、心理慣性作別。說它難,難於移山填海,因你要對抗的是無形的時間與習慣;說它不難,也只需一個真正決絕的轉身。正如老人家所言:“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這“認真”,不是一時血勇,而是恒心、毅力與自律凝結成的、日復一日的平淡堅守。它意味著在每一個往日會伸手的時刻,將手靜靜收回;在每一次心念微動的瞬間,用清醒的意識將其撫平。

而今,一年已逝。我常捫心自問,還會死灰復燃麼?會不會永遠的與它作別?常聽人說,能把煙徹底戒掉的都是“狠人”。我確信,我會成為這樣的“狠人”,這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身體給出了最誠實的答案:這一年來,喉嚨裏的滯澀感悄然消散,清晨惱人的咳嗽日漸稀微,呼吸之間是久違的清暢。一種輕盈的、對自我掌控的篤定感,遠比煙霧虛幻的慰藉更為踏實。人生行至此時,更應明白何為真正的滋養,何為暗耗的枷鎖。對健康百害而無一利的事,就當有壯士斷腕的決絕。所謂“金盆洗手”,不僅是儀式的終結,更是一場徹底的、與舊我的決裂。

新年的陽光,又一次灑滿窗臺。去年此刻點燃又熄滅的那支煙,仿佛是一個句點,穩穩地落在了時光的座標上。它標記的,不僅是一段不良嗜好的終結,更是一場自我自律的開啟,在五彩繽紛的煙花中,在萬家團圓的節日裏。

Google新聞-PChome Online新聞


最新生活新聞
人氣生活新聞
行動版 電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