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破儲蓄罐的小姑娘／肖斌

肖斌

晚飯後到路邊中國移動小店辦事。這店是夫妻開的，他們忙了一整天，剛剛做好飯還沒時間吃。我到店時，前面已有個老同志在買老人機。老同志很多不懂，店老闆拿著手機耐心跟他解釋。

老同志身後站著個小姑娘，看樣子應該是初中生，短髮圓臉，下麵穿一條撐開的綠色寬裙子，斜挎著個黃色吉伊卡哇小包。

我到這店來過幾次，跟店老闆倆口子都認識了。打過招呼，店老闆叫我等一等，我就遊覽掛在櫥櫃裏的小商品。

老同志身後的小姑娘應該是他孫女兒吧？老同志弄了半天也沒弄懂，看我在等，就表示算了，先回去自己摸索，摸不好再來。他走了。小姑娘還在認真看櫃檯裏的手機，老同志出去了，我上前，她到我後面了。她猶豫一下也出去，寬大的裙子像荷葉搖搖晃晃出門，很可愛。

我要辦的事比較雜。櫃檯裏面一張小桌子，天冷，桌上的飯菜一會就會涼了，我叫店老闆先吃飯，我可以再等一下。店老闆見讓他們先吃飯，很開心，連聲道謝，二人趕緊吃飯。

沒想到這時候那小姑娘又進來了，我向她後面張望，卻沒看到那個老同志跟著，正在疑惑，老闆娘說話了。她問小姑娘帶錢來了沒？小姑娘雙手捧著吉伊卡哇，蕩蕩，裏面碎銀叮噹響。老闆娘問：“你沒換嗎？”小姑娘皺著眉毛說家裏沒人。老闆娘走過來，問她是多少？小姑娘眼睛放光，面露喜色，拉開拉鏈，小包一傾，嘩啦啦，倒出一堆硬幣在玻璃櫃檯上。她說應該是50，或者40多。一個個劃撥著數。還沒數完，老闆娘說不用數不用數，這錢她不要。既然家裏沒人，那去哪個店裏，換成紙幣再來吧。小姑娘停止動作，滿臉失望，把還沒撥拉完的硬幣抓進吉伊卡哇。馬上要哭了。

我安慰小姑娘明天到銀行去換，每家銀行都會提供換零錢的服務。小姑娘低著頭，小聲說她停機了，她需要開通手機——現在就要。拉好拉鏈，她低著頭跑出去了。我奇怪老闆娘為什麼不收硬幣？老闆娘說她收著麻煩。

我的事情需要老闆娘在電腦上處理，等待中，我記掛著小姑娘的事，跑到店門外左右眺望。地方臨街，全是商鋪，換個錢應該不難啊，怎麼還沒換回來呢？等我的麻煩事都辦完了，小姑娘也沒再出現。我走路來的，還有幾公里的路要走回去，路途要給女兒買熟龍蝦。離開店我一邊走，一邊不停地回頭看，希望能看到小姑娘，她的裙子很好認。可是走到前面要拐彎了，沒看到她。

拐彎出去一百米，忽然地我心裏被堵住：我怎麼這麼傻！我為什麼不幫她把錢換了？於是折回店裏，店裏還是沒有小姑娘。我和老闆娘有微信的，請老闆娘幫忙，只要小姑娘來了，收下她的硬幣，拿個塑膠袋幫我收著，電話我，我馬上微信紅包給她。至於硬幣，我哪天過來拿就是。老闆娘答應了。

買了龍蝦回到家，女兒吃龍蝦時我把剛才的事情告訴她，女兒大聲嗔怪我：“她肯定碰到急事啦！明顯是砸了儲蓄罐救急，這樣的事我也幹過，你怎麼這麼蠢啊！”女兒說的“砸破儲蓄罐”這個動詞，讓我親眼看到了小姑娘當時的樣子：她蹲在地上，裙子攤開，拿個什麼東西砸豬玀玀。豬玀玀裂開，硬幣散一地，她撿起硬幣，來不及收拾豬玀玀碎片，飛快地把硬幣抓進吉伊卡哇，滿懷希望跑步去店裏。結果，被老闆娘拒收。

聽了女兒的責備，我又電話給老闆娘，問姑娘來沒？老闆娘說沒來。我說不單是今天，如果明天姑娘來了，這個忙還請她幫，請她務必收硬幣，我認賬。第二天一早起來我就發個微信問，老闆娘中午回的資訊，說應該不會來了，小姑娘沒再來。好幾天我腦海裏都是小姑娘在店裏時，從她卡通包倒出硬幣、數硬幣的表情和動作。在那短暫的時間裏，她情緒變化十分明顯。她先以為老闆娘收，樂開懷，臉上笑出一朵花，倒錢出來時嘩啦嘩啦響，麻利又乾脆。還沒數完，得知老闆娘不收，她撇著嘴受盡委屈，把硬幣一個一個抓進小包，眼裏淚水打著轉。

——姑娘啊，叔叔太蠢，當時沒反應過來。對不起，Sorry，真的So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