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 途/王原昌

歸 途/王原昌

王原昌

臘月二十九,雪下了一整天。山窪裏那個小村子,白得看不見別的顏色。

李秀蘭一早起來掃雪,掃到院門口,手裏的竹帚停了。雪地上有一行腳印,從大路那邊拐進來,直通到她家院門那間廂房。她盯著那串腳印看了好一會兒,心口突突地跳。

那腳印,像兒子小川的。

可小川六年沒回來了。六年前,村裏丟了錢,隊長家的櫃子被撬,三萬塊不翼而飛。有人看見小川那天在附近轉悠,手上還沾著油污——他剛修完拖拉機。隊長帶人上門搜,沒搜出錢,卻翻出一雙沾著泥的膠鞋,鞋底紋路和現場腳印對得上。後來查清楚,錢是隊長的小舅子偷的,那人早就跑路了。

可當時沒人信小川,連他爹都勸他:“要是拿了人家的,就交出來,隊長可得罪不起!

“你們不信我?我寧可去死!”小川倔脾氣上來了,摔了碗,一頭紮進雪裏,再沒回頭。

那年她追到村口,雪太大,腳印一會兒就沒了。她跪在雪地裏喊,嗓子都啞了,沒人應。

她順著腳印往前走,推開廂房門,八仙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三副碗筷,中間一盤紅燒魚,魚眼珠子亮亮的,還冒著熱氣。

“小川?”

沒人應。她轉身撲到灶台邊,鍋蓋一掀,一鍋餃子浮在水裏,白白胖胖的。她撈起一個咬開,韭菜雞蛋餡——小川從小就不吃肉。

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翻出小川小時候的棉襖,翻出他小學的作業本,翻出那張全家福——照片上他才十歲,笑得露出缺牙。她抱著照片坐在門檻上,從中午坐到天黑。雪落在她肩膀上,她也不動。

當天夜裏十一點多,院門響了。她猛地抬頭。門口站著個男人,裹著舊棉襖,臉凍得發紫。可那雙眼睛,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媽……”他嗓子啞得厲害。

李秀蘭沒動,就那麼盯著他。

“我回來了。”小川把行李放在地上,“掙了點錢,租了個門面,想接你去城裏過年……房東說除夕不讓開火。我就想,回來看看你,看你吃上我包的餃子……”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存摺,遞過來:“十萬八,不多,但夠您看病了。”

李秀蘭這才哭出聲。她撲過去抱住他,摸到他凍僵的手,右手小指少了一截——那是他小時候被鍘草機傷的。

“你走那天,我追你到村口,摔了一跤,膝蓋到現在還疼。”她抽抽搭搭地說,“你爸走之前,嘴裏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說冤枉你了……”

小川愣住了:“我爸……什麼時候走的?”

“前年臘月二十八。”李秀蘭哭得更厲害,“他走的時候,桌上也擺了一盤紅燒魚,等你回來吃。”

小川他慢慢跪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地,肩膀抖得厲害:“爸,我不該賭氣離家出走,沒有盡到孝道……”

李秀蘭把他拉起來,把鍋裏的餃子熱了。兩人坐在桌前,小川低著頭吃,她就在旁邊看,眼淚撲簌撲簌掉進碗裏。

“媽,我錯了。”

“別說了。”她摸摸他的頭,“你沒有錯,回來就好。”

窗外,雪停了。遠處隱約傳來鞭炮聲。小川從行李裏拿出個紅布包,打開,是一張新照片——他穿著西裝,站在一座城市的高樓前笑,背後是“李記修車行”的牌子。

“我開的店,叫‘歸途’。”他說得慢,“就想讓你知道,兒不是沒出息,就是覺得被人陷害很憋屈,很窩火……”

李秀蘭接過照片看了半天,把它壓在那張全家福下麵。她攤開手掌,那塊停了兩年的懷錶靜靜躺在那兒。

小川盯著那塊表,眼睛直了。他抖著手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塊一模一樣的,錶蒙子上有道裂痕。他把兩塊表湊一塊兒,從工具包裏摸出極小的螺絲刀,擰開了表殼。

“滴答……滴答……”

寂靜的屋裏突然響起清脆的響聲。李秀蘭愣住了,眼淚又湧出來。

“我在工地上撿破爛撿到的,”小川低著頭,“修了好幾天……總算修好了。爸說過,表走了,家就還在。”

“明天去上墳吧,”李秀蘭擦了擦眼睛,“讓你爸聽聽,他的表又走了。”

小川點點頭,靠在她肩上。

老屋裏的燈還亮著。桌上兩副碗筷,一盤紅燒魚,一鍋餃子。修好的懷錶在燈下泛著光,滴答滴答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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