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和那些海馬迴深處的糾纏/吳德里

水仙和那些海馬迴深處的糾纏/吳德里

吳德里(前中央月刊總編輯)

今年決定要到上海來過年,隱隱覺得有一股特別的召喚,在強烈的驅動這次行程。雙城之間來回二十多年,這次過年期間卻反向奔馳,就為了那一往情深的一個念頭。

2020年春節前,大疫方興,人心惶惶,一月二十四日那天是除夕,可是一月二十六號那天,當局宣布禁止大陸遊客及學生入境,大批往返兩地的旅人,返鄉返工的既定行程突然莫所是從。

媒體每天堆疊報導各國因疫情過逝的人數。於是,不去人擠的台北建國花市買年年歲朝清供的水仙,戴著口罩去華視隔壁的小花市採購;往年擺得滿架的水仙,幾個店家居然只擺了落落數盆,摘下口罩逐個嗅嗅花香濃淡來挑花,又安心又糟心,不知道人間這一團亂,要到何時才到底。

兩邊的來往,也就這樣時移勢遷,逐漸停頓又次第開啟。在然後,每年歲末,依舊是戴著口罩懷著期盼,找那盆越是找不到、就越來越夢寐以求的水仙花,不敢想像,就這樣忽忽五年一晃而去。

人生有幾個五年?

小時候對水仙花記憶,只能是來自國畫中的歲朝花卉寫生。三十年前,家從華府遷返台北,搬回來的少數幾件傢具塞滿斗室,客來真的是僅容促膝坐談。

但是第一個舊曆新年,購回初次見面的水仙花,當真供於几前,印象真是深刻。那年春節台北居然也寒冬風冽,然而晴窗坐對,越發感到花韵既清冷又旺盛如燃,莖葉如蔥更清剛婀娜,花瓣皎潔如玉、花芯月色嫩黃。最奇的是它的香氣,一陣濃、待欲深嗅、一時淡,她已經在勾起人狂喜的一霎那,隱入腦海深處,化成難以忘卻的深刻嗅覺記憶;和室外一片深紅的喜慶氣氛,處處祝禱國泰民安吉祥福祿的願念,融成一大片人生快意美事的形象。是那種就能生出斗室瞬間放大千萬倍空間的欣喜。

如此歲末遂年年清供水仙,在清香瀰漫裡送舊迎新,不管這一年有多少事與願違,水仙花都不負花信,在過年時次第綻放在眼前,花顏芳韵,沉穩訴說著天道有常,慰撫我面對不可知未來時的一線心懸。

去年過年前,又經歷一番遍尋不著水仙花、交夾著惘然有失的悵然。賣花的商家說,台灣水仙都來自福建漳州,這些年依舊阻礙重重…….。


水仙和那些海馬迴深處的糾纏/吳德里

花既不來,花期人來。

今年的水仙,是親眼見她從七只潔白如蒜的球根,乙乙出芽;從東歪西倒的笨拙憨態,到每一天掙掙向上,終於活出她六朝以來就號稱「天蔥」似的俏生生姿態。是一顆顆花萼,觀她抽出花苞吐出新蕊和花瓣。那香氛氣息是久違重逢後,直達情緒和多少個年頭的記憶中心,一陣陣比音符還要強烈的嗅覺記憶,直教人回憶起無數個似水年華。

哪一個貼上春聯的午夜?哪一個閤家團圓飯罷的酒酣耳熱?那一年孩子們拿到紅包時、那興奮止不的笑容!

回到水仙的香氣,瞬間就「回到」了我所有過去的新年。

其實,不是只有漳州水仙一枝獨秀,二百年多年前,明代學士王世懋就在《學圃餘疏》中詳載了唯獨水仙花,是「以單瓣為貴,出嘉定(今上海)短葉高花,最佳種」。而南宋高似孫在他《水仙花前、後賦》中,更將水仙花擬之為幽楚窈眇的湘水女神,望之如「皓如鷗輕、朗如鵠停」的翩翩風姿。台北故宮那幅宋朝宗室貴冑、末世王孫趙孟堅所繪的水墨水仙圖、寫得更是畫家心目中的臨風帶露、清而不凡、秀而雅淡的風度。

翻開歷史,漳州的水仙花村,明確有史籍記載的,就有七個傳統村落,有的最早可追尋到五百多年前。台灣水仙在清朝就由閩客商賈,逢年節時帶回台灣做伴手禮,漸漸形成把水仙花當成寺廟和民間歲朝清供珍貴花卉的傳統習俗。

而漳州水仙最早來自明景泰年間、距今570多年前,在河南為官告老還鄉的張光惠,路過洞庭湖在水面偶拾的兩顆水仙花球,返漳州圓山繁衍所成。

一千多年以前,晚唐詩人孫光憲怎麼會想到,他在江陵任職時,波斯人慕斯密送給他那幾株水仙,竟在湖北荊州落地,居然流到張光憲手帶回閩南繁殖,中間再經過千年馴化,經歷了從宮廷到民間、從河洛湘楚到閩南台灣,如今更隨著華裔播遷,覆蓋到歐美、東南亞甚至中東杜拜,在農曆新歲裡不負期待的傳遍那千年不變的花信。

你有沒有哪種年節氣味的美好記憶,總會在不經意間,把你帶回某個遙遠的午後?

嗯,我的是水仙花,不只今天在午睡時,還能穿越幾個房間的走廊,入我夢中的香氛;或許也是穿越千年,寄身瀟湘洞庭女神身上,無遠弗屆的陳陳薰香。

(照片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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