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暖元宵/程應來

程應來
正月十五元宵節,天還沒全黑,街燈就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了。空氣裏還有鞭炮的餘味,混著各家飄出的甜香,似乎給年味又做了一次特別的補充和烘托。
我總覺得,過年要到今晚才算真正落定。不像除夕守歲那麼鄭重,也不像初一拜年那般客套,元宵的暖是散的,懶洋洋的,像化在湯水裏的糖,絲絲縷縷地滲進人心裏去。
小時候,家裏的燈籠是父親做的。他並不手巧,紮出來的竹架子總有幾處歪斜,糊的棉紙也皺皺的。但他會拿毛筆蘸了紅顏料,在燈壁上慢慢地畫:有時是一尾胖鯉魚,有時是幾筆蘭草。點上蠟燭,光影晃晃悠悠,那些畫便活了似的。我提著它在巷子裏跑,惹得小夥伴們羡慕得不得了。晚風裏飄著湯圓的甜香,我便陶醉在這安穩又熱鬧的人間煙火裏了。
小時候,每到正月十五,母親都會早早地備上糯米粉、黑芝麻、花生碎,親手包上一鍋熱氣騰騰的元宵。母親做元宵時,衣袖挽到手肘,掌心沾滿了糯米粉。她包湯圓不趕急,一顆一顆地揉,指腹沾點水,把裂口細細地捏攏。餡料是她清早炒的:黑芝麻在石臼裏舂成細末,拌上白糖和剛熬的豬油,油亮亮的,盛在白瓷碗裏。我總忍不住偷吃一口,滿口都是粗糲的香甜。父親說,炸元宵好吃,鮮甜酥脆。母親說,還是煮湯圓好吃,軟糯香甜。我站在一邊眯眯笑——他們各執己見,我就能既吃上炸元宵又吃到煮湯圓了。
父親在院子裏忙活掛燈。竹竿不夠長,他踮著腳,嘴裏咬著半截麻繩,含含糊糊地說:“這邊再高一點……對,就那樣。”燈罩被風吹得打轉,投在地上的光斑也跟著晃。他掛好一盞,退兩步看看,又上前調整——仿佛在完成什麼要緊的儀式。
晚飯總是簡單的幾樣菜,但桌中央必擺著一大碗湯圓,浮在清湯裏,白白胖胖的。一家人圍坐在一起,一邊吃湯圓,一邊聊著過去一年的收穫與新一年的願望。父母叮囑我們要平安健康,我們則訴說著心中的期盼。我習慣在碗裏盛六個湯圓,並許下六個願望,母親看著我笑眯眯的不說話。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刻,母親一定猜透了我的小心思,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喜悅。一碗湯圓象徵團團圓圓,也把一家人的心緊緊連在一起。母親先給每人盛上幾個,說:“嘗嘗味兒就好,糯米吃多了脹肚。”父親卻總嫌不夠,又去鍋裏撈:“一年就這一回,得吃夠本。”於是我們碗裏的湯圓總是越吃越多。
我習慣數著吃。六個,八個,總要雙數——心裏默念些孩子氣的願望:考試順利,養的小龜不死,明年還能收到那樣的玻璃彈珠。母親看我端著碗發呆,眼角便彎起來。她什麼也不問,只是又往我碗裏添了半勺湯。
長大後,吃過各種餡的湯圓:玫瑰的,桂花的,甚至包著鹹蛋黃的。機器軋出來的皮子勻稱得過分,甜也甜得規規矩矩。因此,吃起來總感覺缺少了什麼。小時候只覺得香甜軟糯的元宵是最好的滋味,長大後才明白,真正甜的不是湯圓,而是一家人圍在一起說說笑笑的溫情。記得去年,在超市冰櫃前站了很久,手指拂過一袋袋包裝精緻的速凍湯圓,最後卻空著手走了——突然覺得,有些滋味是買不回來的。
窗外的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圓滿的一輪,清輝薄薄地鋪在陽臺上。樓下有孩子在笑,隱約還能聽見遠處廣場的鑼鼓聲。手機裏不斷跳出燈會的照片:璀璨的燈山,流轉的光河,精巧的機械燈組會唱歌、會吐霧。真熱鬧啊,熱鬧得幾乎有些寂寞。
忽然想起父親掛燈籠時說的話。那時我仰頭看他,他正把最後一盞燈系牢,額角有汗珠亮晶晶的。“亮堂點兒好,”他說,“心裏也跟著亮堂。”
是啊,亮堂點兒好。
元宵節最動人的從不是盛大的熱鬧,更不是喧囂的排場,而是家裏有人等,有燈亮的美好時刻。一家人平平安安、圍坐一桌,便是這世間最暖心、最珍貴的幸福了。
- 記者:好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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