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濤箋上的浣花溪/郝東磊

薛濤箋上的浣花溪/郝東磊

郝東磊

如果來探尋成都的春色,別人會選望江樓、人民公園、寬窄巷子,而我獨愛的那一抹春色,卻隱藏在那一張張薄如蟬翼的紅箋之上。

初春的早上,我沿著浣花溪的石板路,尋找朋友推薦的那位手工造紙的老匠人,身旁的竹上還凝著清澈的露珠,空氣裏似乎還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這種味道像是被浣花溪水浸泡的樹皮與竹纖維的氣息,史料上說,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唐代才女薛濤,就是取這些材料製作浣花箋。

按照此前朋友說的地址,在溪畔的背後,一座乾淨整潔的小院很快呈現眼前,門楣上寫有浣箋坊的木匾字體酣暢淋漓。院內種滿了形形色色的翠竹,一方石鑿的水池與院外的浣花溪水互聯互通。這位姓李的老匠人並不像我想像中的那般超凡脫俗,而是有些平易近人,他圍著粗布圍裙,彎著腰在池邊搗著石臼裏那些打碎的嫩竹纖維,木槌起落間發出富有韻律的砰砰聲。

“李師傅,都那麼大年紀了,不好好休息,還在製作薛濤箋麼?”一位身著白色太極服的老者打此經過時跟他打著招呼。

李師傅直起身來,對這位老相識笑答:“是啊,開春院子裏這些竹子剛剛抽芽,漿性正好,不做有點可惜了,再說這把製作薛濤箋的老手藝也不能荒廢了。”

我走上前來,看到石臼那些紙漿在晨光下泛著一絲紅暈。李師傅見我十分好奇地觀察,就撈起來一張剛成型的濕紙給我看,紙非常薄但很有韌性,陽光下甚至能夠看清那些纖維交織的脈絡,仿佛千年的制箋古法與浣花溪水一同倒映其中。

“這就是薛濤箋,當年才女薛濤就住在這附近,她嫌尋常紙張太過寬大粗疏,配不上她那些精巧絕句,就親自在浣花溪邊裁竹、取水、制漿,並加上芙蓉等草木,最終調製出了一套十色彩箋,它們從月白到深紅,各具雅韻。如今,我們依然取浣花溪水,沿著一脈相承的千年古法精心調製,未曾改過一分一毫。”李師傅說。

我用指尖觸碰這張微涼的紙箋,仿佛碰了一下那位才女的指尖,那時的浣花溪一如今天般清澈如鏡,薛濤在此浣洗兔毫之後,又將滿腹的才情和心事都揉進了同樣的花箋裏。正如元稹詩中所寫的“桃花淺深處,似勻深淺妝”,那深淺不一的桃花色,也是這薛濤箋上待放的春色。

看我很感興趣,李師傅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件細密竹絲編就的抄紙簾,遞給我說:“來試試?”

李師傅指點道,“這些古法制作的紙箋,全靠這一簾一簾撈出來。撈的時候手要穩,心要靜,入水要斜,起水要平。”

我屏住呼吸感受抄紙簾下水流的脈動,那些紙漿在水中靜靜舒展、旋轉,最終形成了一張平整的薄箋。

午後,陽光靜靜灑進院子,李師傅把曬乾的紙箋收了下來,並從陶罐裏取出芙蓉花調製的顏料,在紙上輕輕暈染,最後勾勒出了一道曲折有致的浣花溪。“現在大家都習慣用印表機,列印的紙張都是千篇一律的,可這些手工製作的紙張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它們的紋理如鮮花、雲朵、山川、河流,仿佛也有了靈魂一樣。”

臨走時,李師傅送我一方用製作薛濤箋剩下的殘片壓制成的鎮紙,紙屑之間洇染著纖維交織的紅色,“帶回去吧,寫字的時候把它壓在案頭,心靜了,就能聽到浣花溪的水聲。”

回家後,我把那方鎮紙放在書桌之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鋪開一張薛濤箋,欲提筆伏案寫作,卻又有些不忍,紙上那些淡淡的紅暈仿佛倒映著浣花溪的一抹霞光。這一刻,我似乎讀懂了薛濤的詩,也讀懂了成都的春天。初春的成都,只需一支筆落在這張紅箋上,便可把一城的春色寫成一個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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